小檔樣衣先從衣長上出了錯。
林杏枝個子不高，肩也窄，生產科按中檔等量縮小後，肩點看著合適，袖口卻剛好落在腕骨最突的地方。她坐下裝紐扣，前臂連續轉動，袖口邊緣一遍遍磨過皮膚；站起來時，下襬又短得容易從褲腰裡滑出。
“小個子不是手臂也少一截。”她把袖子推上去說。
沈知夏讓她把常做的動作完整做一遍：從左邊筐裡取扣，轉身放到木盤，再彎腰搬半筐成品。林杏枝肩窄，手臂卻因常年搬筐並不細。機械縮小的袖肥卡在上臂，衣身腰圍倒還多出一把。
小檔因此沒有繼續四處同比縮。肩寬、領圍和衣身寬度按小檔核，袖長依本人常見範圍恢復半指，上臂則採用中檔活動量的下限。衣長也不是簡單變短，而是保留坐姿掖衣所需長度，只在前後擺弧度上收淨。
葉秋蘭請孫師傅把兩隻袖分別上好，一隻照原縮放，一隻按新辦法。林杏枝沒有被告知哪隻是她們傾向的方案，免得她順著製版人的臉色說話。她做完兩輪裝扣與搬筐，在記錄上寫：左臂轉到第六次開始緊，右臂無磨腕，彎腰後下擺仍在褲腰內。
趙明遠看著耗布表：“這樣一來，小檔不一定比中檔省很多。”
“省的是衣身，不是把人的手也省掉。”葉秋蘭說。
她在小檔紙樣上籤的是複核意見，不是透過。袖口寬度還需洗後再看，樣衣當天只允許進入驗證架，不得掛進合格樣區。
大檔更麻煩。
邱蘭英肩背寬、上臂粗，腹部卻不大。她穿按比例放大的大檔，抬箱時肩背終於不繃，前身和腰腹卻空出許多，衣襬掃過箱角。若把腰身收回，前襟能穩，袖山又會因為肩點變化向上拉。
食堂幫工唐玉芬恰好相反。她肩寬接近中檔，腹部較寬，站著扣得上，坐下擇菜時最下兩粒釦子之間便張開。廠裡過去常讓她拿大號，結果肩端垂下，袖子像借來的。
同一個“大”字，把兩種完全不同的需要壓在了一起。
沈知夏先不用剪刀，拿可拆的白布條在樣衣上試。邱蘭英那件收前側腰量，保留後肩和上臂；唐玉芬那件恢復中檔肩點，在前腹與下襬放量。兩人共享領型、門襟和袖口做法，卻不能共享每一條外輪廓。
趙明遠聽完便問：“那不是要做四檔甚至五檔？車間分得清嗎？”
“未必多做整檔。”沈知夏把兩張動作表並排，“基礎大檔管肩背和上臂，腹部需要另設一條前片調整線；窄肩腹寬的人可以用中檔肩袖配放腹前片。先看工序能否在裁剪處識別，不急著把它叫新尺碼。”
葉秋蘭補了一層生產上的難處。若只在紙樣邊畫第二條線，裁剪忙起來容易看錯；若做兩套完整紙樣，領、袖和後片又會重複，保管時更容易混。她建議大檔封套裡保留一張基礎前片和一張腹寬替換前片，替換件用不同顏色封邊，領料單必須寫清使用哪一片。
孫師傅先只換前片，後片和袖子都不動。這樣一穿，問題究竟出在哪兒便能看清。增加的不是整件耗布，而是一張前片紙樣、一次裁剪選擇和一行交接記錄。何素琴也從檔案室過來，看這種替換是否能在成果附件中說明，免得登記時又被縮成一句“大碼放寬”。
唐玉芬穿替換前片坐下擇了半筐菜。前襟沒有再張開，肩端也不垂。她起身去夠高架上的搪瓷盆，衣襬略往上提，卻能自己回落。邱蘭英穿基礎大檔抱滿箱走過車間通道，腰腹不再兜風，上臂仍有餘量。
兩人交換樣衣後，問題立即重現。唐玉芬穿基礎大檔肩袖空落；邱蘭英穿腹寬前片，搬箱時多出的前擺被箱角帶住。這兩件衣服證明的不是‘大碼誰都能穿’，而是有些人確實需要另一張前片。
每次換片、拆線和重上門襟都寫了時辰。孫師傅的樣衣工時、林杏枝和兩名試穿女工離崗的時間、洗燙用水和餘布來源分別記賬，沒有被埋進“技術組試驗”。署名爭議沒有讓衣服停下，也沒有成為讓女工白做驗證的理由。
傍晚洗樣前，林杏枝摸著自己的袖口，問小檔以後會不會仍按最省布的做。
沈知夏沒有許諾所有批次都能照眼前的樣衣。她只告訴她：今天這版已經簽了名。以後誰想為了省布改回去，誰就把自己的名字寫上。
三件樣衣掛進洗燙間。溼布比干布沉，肩線垂下去，所有人還要等第二天覆量。趙明遠催著問技術審議是否能先看紙樣，葉秋蘭答應看，但不許把“能穿”寫成“已定型”。
洗樣也沒有隻寫一個“已洗”。水溫由洗燙組張素梅確認，浸泡一刻鐘，清水過兩遍，自然晾到半乾後低溫熨平。每件洗前都在衣長、胸寬、袖長和前後擺各留了暗線標記。唐玉芬那件替換前片來自餘布邊側，後片卻來自布匹中段，若兩處縮率不同，問題可能在裁布位置，不一定在替換結構。沈知夏請倉庫把餘布邊側與中段各留一條樣條同洗，先把布的問題和版的問題分開。
她因等洗樣錯過原定班車，按新約從廠辦打電話到紅山值班屋。顧蘭香負責生產材料，接小滿的第一備用人則是陳桂芝，兩件事沒有再壓到同一個人身上。沈知夏趕上末班車回去時，小滿已經吃過飯，卻仍在日曆上畫了一道短鉛筆線：“你晚了，先說過。”
“對。晚和沒回來不是一件事。”
孩子把鉛筆線留著，沒有替母親擦成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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