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後門那張報名紙已經皺成一團。
馮愛華把它揭下來時，紙角沾著油點，幾行名字被水汽泡開。食堂女工並非不願試穿，只是不知道汗漬、油點和洗後褪色本來就是驗證內容。舊通知只寫“保持樣衣完整，七日後交回”，落到她們眼裡，便像必須穿著新衣幹最容易弄髒的活，還要保證一塵不染。
新通知先把這句話改了。
正常崗位磨損不賠，按要求洗滌不算損壞；本人擅自剪改才另行記錄。試穿期間佔用的量體、反饋和交衣時間計入工時，不要求下班後排隊。七天試完，衣服留不留另說；試穿佔掉的工時照算，不能拿‘也許送你一件’來換。
通知也不再只貼一張。食堂在午飯後由馮愛華當面讀，溼手不能寫的人可在換班前去幹燥的值班桌報名；搬運組把報名時段延到盤庫結束；整燙組則由女工自己轉述，不讓班組長替全組回答願意或不願意。渠道一改，原來沉默的人才真正有機會說話。
搬運組的通知則由邱蘭英帶進盤庫現場。她沒有替同組人簽名，只把自己穿大檔基礎樣的感受說清：抱箱不繃肩，腹前不兜風，但七天裡若發現袖口掛繩、後領磨頸，都要照實寫。
“說不好穿，會不會算葉師傅她們做壞了？”有人問。
“說清哪兒不好，才算你把這件活做完。”邱蘭英答。
這句話比技術組的長說明有用。下午，搬運組多報了五人，其中兩人要求先試套再決定。整燙組也有四人報名，張素梅特意在紙上寫明自己出汗多，不保證領口沒有汗印。
四十個名額沒有照報名先後來排。
馮愛華與各組先列動作：長時間坐姿、頻繁抬臂、搬抱負重、彎腰久站、溼熱環境、伏案與走動交替。每類動作至少要有足夠人數，肩背、胸腰、腹部與上臂差異再從試套中補。她們要的是各崗位都有人穿，不是讓二十三個辦公室女工替全廠回答。
辦公室報名者沒有被全部退掉。她們同樣會伏案、取高櫃檔案、騎車上下班，領口和袖口也有自己的問題。只是二十三人中先留下十人，其餘人說明原因後列作後備。有人不高興，覺得後報名的搬運工反而插了隊。
沈知夏把原通知貼出日期：“不是誰更值得穿新衣，是四十件要回答哪些問題。下一批若進入正式領衣，按廠服規則，不按這次試穿名額。”
一位叫許文靜的統計員原報小檔。她肩窄，覺得小檔顯得精神，試套後袖窿卻在抬手取檔案時勒住。中檔肩稍寬，換中檔放臂袖後動作最穩。她仍喜歡小檔外觀，問能不能自己忍七天。
葉秋蘭拒絕把忍耐當合格：“你可以寫喜歡小檔的樣子，但試穿不能拿不合身證明衣服沒問題。先穿能完成崗位動作的組合。”
許文靜把“外觀偏好小檔”寫進意見，沒有被技術組改成她滿意中檔。喜歡和適穿同時留下。
食堂的曹桂珍腹部較寬，試腹寬前片時坐下合適，站著卻覺得前擺比別人松。沈知夏讓她系圍裙、端滿盤碗走一圈。前擺被圍裙束住後沒有鼓，彎腰從低櫃取盆也不張扣。曹桂珍仍擔心油煙洗不淨，廠裡便按工作服統一洗滌辦法寫明肥皂量與水溫，七日內不讓每個人各憑經驗用熱水燙。
報名也出現了一個想退出的人。
整燙組陳寶珠量完袖長後，才知道每日要記兩次動作反饋。她家裡老人病著，下班必須趕車，不願再多一項。班組長說只需幾句話，叫她別臨時變卦。馮愛華卻把名字從正選移到後備，沒有要求她說明家事細節。
“量過不等於答應到底。”她說，“退出名額再補。”
補上來的是同組何月娥。她左右肩高低明顯，過去成衣總向一側偏。技術組沒有為四十件另畫一張只適合她的個人版，卻將她納入中檔觀察，確認基礎版是否把所有偏斜都誤算成縫歪。她清楚這次未必解決個人全部問題，仍自願參加。
最終四十人中，坐機與伏案十二人，搬運與倉庫八人，食堂與清潔六人，整燙與上架八人，其餘六人來自檢驗、包裝和頻繁走動崗位。小檔、中檔、大檔基礎和腹寬替換仍按十、十六、八、六分配，上臂替換袖從相應檔位中標出，不另增總數。
這份分配不是以後全廠尺碼比例。四十件為了覆蓋問題，會故意多選肩背、上臂與腹部差異明顯的人；餘下一百六十件若獲准，仍須重新按全廠試套結果核數。趙明遠把這一句寫在名單頂端，防止採購科日後直接照四十人的比例下單。
每名試穿者領一張可以帶在身上的摺頁，只留姓名、衣服種類、布卷月份和兩次簡短反饋位置。完整量體與技術判斷仍在技術組，不讓女工端著一頁胸腰數字在車間來回走。反饋不會寫字也可以口述，由記錄人複述後讓本人確認。
名單定下以後，每人先做四個動作再領衣：坐下扣全門襟，雙臂向前平舉，抬手取高處物件，完成本崗位最常見的一次動作。明顯不合身當場換檔，不能為了湊原定數量把人塞進去。若某檔人數不足，寧可重開報名，也不拿別的身形頂數。
前五件先發給林杏枝、梁玉梅、邱蘭英、唐玉芬和張素梅。她們都見過樣衣，卻仍重新籤領，不因之前參加驗證便預設繼續。
第一日上午平靜地過去。林杏枝裝扣時袖口不再磨腕，梁玉梅前傾半個時辰肩線能回位，邱蘭英抱箱後前襟沒有被拉開。唐玉芬坐下擇菜，最下兩粒釦子保持平整。
到了午後，張素梅在整燙臺抬手掛衣時，右袖口邊緣碰到了鐵架上的彎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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