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腹”字被劃掉以後，字條反而長了。
周師傅把需要分開的內容逐項寫出來：布捲來源、檔位、前片種類、袖片種類、裁片數量。腹寬替換前片不再簡稱腹，寫全“腹寬前片”；寬肩粗臂使用的袖片也寫全“上臂放量袖”，不拿“大袖”這種誰都能有不同理解的話代替。
藍線紮帶對應五月卷，白線紮帶對應八月卷。顏色只幫助人一眼辨認，字條上仍寫月份和入庫紙籤，免得藍線用完以後整套辦法失效。每一紮裁片交到縫製臺時，接收人先點數再籤；領、袖、前後身沒有湊齊，不許把字條提前拿走。
首批前五件按一件小檔、兩件中檔、一件大檔基礎、一件腹寬替換來做，兩種布卷都要出現。周師傅不肯把五件全裁成最熟悉的中檔：“若第一輪只走最順的，等四十件一起鋪開才發現認不出替換片，前五件便白慢了。”
第一件小檔順利。袖長和上臂沒有按衣身一起縮，裁片看上去比舊習慣略寬。負責鎖邊的丁阿秀拿到手時，以為周師傅放錯了中檔袖，停機來問。字條和袖片封套能對上，紙樣邊還有林杏枝洗後驗證的日期，她才繼續縫。
她沒有因為問了一次便被說不會看版。相反，葉秋蘭把這個停針記成識別有效：工人發現與舊經驗不一樣，能從字條找到依據。
第二、三件中檔暴露的是紮帶位置。裁剪臺把藍線紮在領片缺口處，縫製時必須先拆線才能合領，線一拆，五月卷標記便離開了衣服。孫桂枝建議把布卷小籤留在左側縫份外，等整件驗完再拆；紮帶只管成套搬運，不承擔全程身份。
這張字條得從裁床一路跟到縫製臺，衣服沒做完以前，誰也別先拿走。
第四件大檔基礎片走到裝袖時，丁阿秀又停了。衣身是大檔，袖片上寫上臂放量，她分不清這是大檔本來就用的袖，還是為邱蘭英另加的變化。原責任頁把大檔基礎結構和上臂活動寫在一起，到了車間，兩個概念仍可能被拆錯。
沈知夏與葉秋蘭重新核紙樣。大檔基礎袖本就按寬肩粗臂驗證，不該再讓“上臂放量”像一項可選附件。只有中檔衣身需要給上臂偏粗者換袖時，才使用替換袖。她們把大檔基礎袖改寫為“大檔原袖”，中檔替換袖才保留“中檔放臂袖”。
改的是車間叫法，沒有抹掉製版來源。責任頁附上本次更名，說明線條未變，避免後來有人以為又改了一次袖山。
第五件腹寬替換最險。
丁阿秀合側縫時發現前擺比後襬多出一點，以為預縮後仍不齊，已經拿起剪刀準備修平。孫桂枝看見字條，先叫停。腹寬前片的側縫起止能對上，多出的量應在前腹以下自然展開，不能從側邊一刀切掉。樣衣工序頁寫了替換前片，卻沒有畫出哪一段必須保留，熟練縫工反而最容易憑經驗修掉。
這不算丁阿秀擅自改版。舊工序要求側縫上下齊平，她是在照原辦法做。葉秋蘭在工序樣上用黃線標出保留段，孫桂枝現場縫一遍，何素琴把修改頁送回附件。以後若換人上機，也不必靠“上次我看見過”傳下去。
前五件從早上做到下午，比普通五件慢了近一倍。趙明遠沒有按批次定額扣縫工，也沒有把所有停針都算成技術組耽誤。第一次識別、核片和補工序本就是四十件試產的一部分，時辰分在裁剪確認、技術判斷和縫製試作三處。
丁阿秀最關心後面三十五件怎麼算。她平日按合格件計工，若每件都要停下來找人簽字，一天少做的數量不能只靠一句試產有意義補回。趙明遠與工會當場定下：前五件按試作時辰計，後十五件採用試作與件工擇高，最後二十件等流程穩定後再按合格件計；因等技術判斷產生的停機另記，不讓縫工替表格不清付錢。
她聽完沒有馬上滿意，又指出字條太多會垂到壓腳邊。藍白紮帶、裁片清單和左側縫份小籤不能全掛在同一處。孫桂枝重新排交接順序：成套紮帶到機臺即拆，裁片清單放進對應木夾，只有布卷與替換種類小籤隨衣走。不是每發現一次風險就往衣服上多綁一張紙。
五件內側的小籤還經歷了一次拉扯檢查。普通針腳一拽便脫，太牢又會在試穿結束後拆傷縫份。丁阿秀用兩針松縫固定在預留邊上，驗收時剪線即可取下。這個小辦法記在她名下，不因不是紙樣結構便歸進技術組集體。
五件完成後，周師傅故意把字條次序打亂，請另一名裁剪工只憑內容重新配套。四套能一次找齊，第五套把中檔放臂袖錯放到大檔原袖旁。兩張袖片外形相近，只有文字，沒有紙樣邊緣的形狀提示。
沈知夏剪出兩枚不同形狀的薄布籤：中檔放臂袖用圓角籤，大檔原袖用斜角籤，文字仍寫全。她沒有把它們編成讓人背誦的冷硬號碼。圓角、斜角只是隨裁片摸得到的第二重提示，最終判斷仍以全名和紙樣為準。
午後復配再做一次，五套全部正確。前五件才進入初驗。
小檔袖口洗前略寬，留待林杏枝工位試穿；兩件中檔肩領平順；大檔基礎抬臂不牽前襟；腹寬替換坐下不張扣。外觀透過不等於七日透過，每件內側的小布籤仍保留布捲來源、檔位與前片種類。
馮愛華拿著報名表來領衣時，新的問題已經等在門外。
四十個試穿名額中，辦公室和檢驗臺報了二十三人，搬運、食堂與整燙三類崗位合計只有七人。願意試的人不少，分佈卻正好偏向動作較小、衣服最容易顯得合身的崗位。
並非費衣服的崗位不願意。搬運組當日盤庫，沒人來得及看通知；食堂報名紙貼在後門，上午被蒸汽打溼，名字只剩兩個；整燙組則誤以為試穿七日意味著衣服必須一直保持乾淨，怕汗漬被說糟蹋公物。報名表本身也在挑人，只是紙面看不出來。
若只按報名先後發衣，最後多半會得到一份漂亮成績——可搬貨、整燙、食堂這些最費衣服的地方，根本沒幾個人穿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