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好上課那天,沈知夏先把剪刀收進了抽屜。
陳桂芝看見,笑著問不是教裁褲子嗎,怎麼把吃飯的傢伙藏了。沈知夏把借來的舊褲攤到桌上,指指膝頭那一道接縫。
“今天先看它,沒看明白,拿著剪子容易手癢。”
另外兩位來學的組員已經帶好尺和碎紙。三人湊的一角錢壓在桌邊,沈知夏收進自己的小錢袋,不與旁邊公用的零錢混放,隨後便搬來兩條凳子,讓大家坐近。
她前一晚已將舊改過的縫翻出來,卻沒有全拆,原來怎樣接長,仍能看清。
這條褲子是陳桂芝給自家孩子改過的。
前一年短在腳脖,放過褲腳,今年又在膝上接過一截。她捨不得丟,想著順舊樣重新裁一條,總比從頭算省事。沈知夏問孩子如今穿著哪兒不舒服,她先說還能穿,隨後才想起,孩子總往一邊提褲腰。
“我還嫌他穿衣沒個正形。”
沈知夏沒有馬上判斷哪裡出了錯,先讓三個人各量一遍。
有人從褲腰上沿開始,有人把卷進去的布也算上,陳桂芝更仔細,將膝頭那一截攤開,結果量到的長度仍不同。幾張紙放在一起,差得不算很大,真裁到褲腳,卻夠叫人多放一回邊。
“都說照舊褲量,照的是哪兒?”
沈知夏只問這一句,沒替她們答。
陳桂芝拿起褲子,對著自己的膝蓋比了比,終於看出右側那段接布比左側繃得緊。縫的時候她把舊邊摺進去太多,外頭看著相齊,沿側縫一順,褲腰便被往下拽。
她摸著那道自己縫的線,半晌沒吭聲。
“這要照著裁,豈不是把歪的也照過去了?”另一人問。
“舊衣能給你看舊毛病,卻替不了今天要穿它的人。”
沈知夏將卷邊和實際長度分開指給她們,又讓人把接過的那一截輕輕鬆開。不需要當場拆成一堆布,只看哪處鬆了、哪處仍拉著,就能知道自己剛才量進去了什麼。
陳桂芝看明白之後,第一件事竟不是記尺碼。
她抬手在額頭上拍了一下:“我還罵過他,說人沒站直。”
屋裡有人笑,她也跟著笑,卻有些不好意思。沈知夏說回去讓孩子再穿一次,先聽他說哪裡拽,不必現在就把整條舊褲扔了。
講到量身,顧蘭香過來站了一小會兒。
她不屬於這堂課的學員,只是給大家看軟尺貼到什麼位置不致一鬆一緊。沈知夏先問了她願不願意,量到腰時也沒故意高聲報數,想看的靠近,旁邊縫衣的人照舊做自己的活。
顧蘭香站了一陣,肩慢慢僵起來,忍不住說再直也只能這麼直,別把她當木頭架子。
幾個人都笑了。沈知夏讓她走兩步再站回來,尺子果然與剛才緊繃著那一回不同。
“你們自己量時也別屏著氣。”她說,“衣裳還得穿著吃飯。”
這句簡單的話,陳桂芝記得比紙上的數更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