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到,桌上的剪刀一次也沒拿出來。
有人覺得還沒學到裁,多少有些不滿足。收了那一角錢,她也沒急著現場裁一條新褲。臨走前,只讓三個人各自說一遍:舊褲能看什麼,不能照抄什麼。
有一人仍把留邊和衣長混在一起,她便拿兩條布並排放著,講清後才收桌。
她不承諾這一角錢能換來從此都會裁,也不故意藏著一個詞讓人聽不懂。三個人走時各自明白還缺什麼,比抱著一張不敢改動的紙樣更踏實。
王桂英一直在另一邊練袖子,沒擠到窗邊搶位置。
她沒有付這一堂的教工錢,也知道自己眼下該先把裝袖練穩。等課散了,她拿來一隻練好的袖,問馮巧雲得空時能否幫看肩頭,不急著現在就看。
馮巧雲手里正趕著收口,便讓她先放旁邊,過一刻鐘再來。
這一次王桂英真能等,去灶屋熱了自己的午飯。學活這一個鐘頭,鄭連喜回家給老人端飯。趕不回來便提前說,不能等王桂英已經踩上機子才來喊人。
鄭連喜頭一回做時抱怨粥不知熬多稠,她回去教了一次,沒順勢把往後的幾頓全接回自己手裡。
沈知夏聽她說起來,覺得這比一聲支援上工難得些。
飯後馮巧雲騰出手,先看王桂英的袖,再幫沈知夏收桌。看見軟尺上為初學者系的一小截紅線,她笑著問:“等她們都會量會裁了,你不怕少兩件活?”
沈知夏正在卷舊褲子,手沒停:“先會了再說。真把我的活搶光,你請我吃飯。”
馮巧雲立刻說那不成,學徒搶的,怎能算到自己頭上。兩人拌了兩句嘴,終於把桌面收空。
沈知夏不是從沒想過以後靠什麼吃飯。可今日講出去的只是自己確實會的一小部分,她教完也發現有人會在自己從不猶豫的地方卡住。下回要教,得換一種說法,不能只把熟手做事時嘴裡的幾個詞丟給人家。
午後陳桂芝把孩子帶來,褲子穿上身,原來往右拽的地方立刻看得更清楚。
孩子見母親蹲下,還以為又要挨說,先把兩條腿站得筆直。陳桂芝伸手拍拍他的膝蓋,讓他松著點,又問平常跑的時候是不是勒這裡。
他點頭,嘴裡還咬著剛分到的餅。
“那是娘先前接歪了,不是你不好好穿。”
她說完就低頭拆那一小處,沒有抬頭等誰誇自己肯認錯。孩子卻明顯放鬆了,嚼完嘴裡的餅,靠著桌沿看她動針。
沈知夏把剪刀借過去,陳桂芝只剪斷需要拆的那兩根線,沒將整片好布跟著裁掉。
傍晚,陳桂芝從托兒點接回小滿,送來找母親。孩子一進門就看見櫃邊收著的許多舊布,以為又要搬家,挨個摸自己的東西在不在。沈知夏才意識到,這些大人眼裡的零碎,在女兒那裡還連著前陣子搬屋的印象。
她把小滿抱到膝上,說今日教陳姨看褲子,機子與小床都好好在東廂,不搬。
孩子聽明白,隨即惦記晚飯:“那今天能早回去嗎?”
沈知夏看了一眼已經收好的桌子,說能。
她從顧蘭香手裡接過要順路買的燈油錢,把公事放好,又握住女兒的手。出了院門,孩子在落葉上一步一踩,她便慢一點跟著。燈油罐的提手輕輕碰著,走過街角時,小滿已經替她找好第二片最響的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