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油送回紅山的第二天，劉月娥拿著一條褲子來敲門。
她剛下夜班，眼皮腫著，手裡捏一枚鑰匙。褲子口袋的薄布磨破了，鑰匙從裡頭鑽出來，走路時隔著布扎腿。她不肯將整條還好好的褲子丟掉，問沈知夏能不能配塊結實些的口袋布。
沈知夏翻看破處，發現不是簡單漏了一道縫。
褲腰下的袋布已經脆了，只沿裂口再縫一遍，用不了多久還得壞。她給劉月娥看另配的棉布，說明只換內袋，外面不必添補丁，也不用把褲腰全拆掉。
女人聽完便將褲子遞給她。
“你帶去組裡也行，後天我要穿。”
沈知夏答應代帶，沿用紅山普通修補的工價收活。她不能將鄰居的東西混進自己練新衣的布袋，另找一張紙裹好，寫明姓名。劉月娥盯著她的字看了片刻，忽然問：“往後一直這麼跑來跑去？”
她說的是東巷、紅山和縣城。
沈知夏沒聽出別的意思，答近處走幾步不費事。劉月娥搖頭，說街口從前修鞋的那間小屋空了，前門臨街，後頭能坐個人，擺一臺機子或許正好。
“人家要租出去，你經過可以看看。”
說完她打個哈欠回西院，沒有留下勸沈知夏發財。
沈知夏將那包褲子收好，也沒立刻去。
十二月的住房還有得住。十一月十日，她已經提前付了下個月的四元房租，沒有等人來催；材料錢與女兒的錢都各在自己的袋裡。可若另租臨街的屋，花費便不是從這個門搬到那個門那麼簡單。
東廂有床和灶，街口的小屋未必容得下。
她提著褲子照舊去了紅山，將活交給顧蘭香，自己做新收的兩件袖口修補。到午後機子停了，才趁接孩子之前，繞去劉月娥說的地方。
小屋果然空著，門口還留有鞋油浸出的黑印。
窗不大，木框有點歪，裡頭一張舊長凳靠牆放著。沈知夏站在門外看，先看見正午的光只能照到門邊，若機子放得深些，陰天就得提前點燈。
門上掛著個紙牌，寫租屋可問隔壁。
一個提著褲子的女人過來，瞧見她挎包裡的軟尺，便問是不是這裡改做裁縫了。沈知夏說自己只是來看屋，平日的活在紅山接，若要改，可以告訴她怎麼走。
女人聽見還得再走一段路，搖搖頭，說下午要趕車，得找個眼下就能做的。沈知夏沒有為留住她便許自己中午一定趕出來，只指了指另一條街上掛著縫紉招牌的地方。對方道過謝，很快走遠，她才明白，即使將招牌掛上，也不是每個走過來的人都會留下。
她沒進去問價，先沿街走了一段。供銷社在轉角另一邊，買菜的人常從這裡過，送孩子去紅山卻要繞遠些。若只圖臨街有客，把接送弄得天天趕路，也不一定比眼下更好。
隔壁雜貨鋪的人出來搬筐，見她來回看，問是不是找修鞋的。
“他搬走了，不在這裡。”
沈知夏搖頭，說只是看看屋子。那人看了看她手裡裝針線的布包，以為她想繼續擺鞋攤，熱心地說從前客人不少，守在門口就有人上來。
她沒有順著這句話立刻想一條發財的路。
客人不少，為什麼前一個人走了？她問出口，雜貨鋪的人頓了一下，說人家另找了地方，這裡坐久了腿冷，冬天風從門縫裡鑽，屋裡生爐子還要留出地方。
沈知夏又看向那條窄門。
一臺機子、一個爐子、等衣的人，再加晾著的成衣，未必真像剛才想的那樣寬敞。她謝過對方，記住了問屋的地方，沒有付定錢，也沒讓人替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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