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稍有風寒小病,都要百般推脫、撒嬌抗拒,死活不肯吞下藥湯,每每都要祝景清耐心哄上許久,才肯勉強嚥下。
他天生畏痛、厭苦、懼傷,惜命又嬌氣。
可就是這樣一個最怕疼、最不愛喝藥的少年,在十五歲最青澀懵懂、本該肆意無憂的年紀,硬生生逼垮了自己的天性。
無人督促、無人知曉、無人心疼。
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獨自嚥下一碗碗苦澀刺骨的湯藥,歲歲堅持、從未間斷。
濃稠藥汁苦澀入喉,灼燒食道、浸透脾胃,年年歲歲,熬了整整數年。
他不怕藥苦了,不怕調理傷身了,不怕日復一日的煎熬了。
只為養一副安穩康健的身子,只為將來能穩穩護住自己的孩子,只為不讓自己的骨肉,重蹈當年十七位兄弟姐妹夭折慘死、無人庇佑的覆轍。
他見過太多孩子死於深宮暗算,見過太多皇室血脈無聲凋零。
所以他拼盡年少所有溫柔與隱忍,提前數年鋪墊、調養、防備,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謹慎、所有的偏愛,全部留給了尚未出世的瀟瀟。
當年的他,尚且溫柔尚存、心存期許,滿心滿眼都是想好好護一個孩子長大,想擁有一份獨屬於自己的圓滿安穩,想打破皇室骨肉凋零的宿命。
他小心翼翼、步步謹慎,傾盡年少所有心力,護住了瀟瀟平安降生、安穩長大。
這兩年,他把瀟瀟寵成了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給她無上尊榮、萬千寵愛,護她天真爛漫、無憂無慮,不讓她沾半分深宮陰暗、半分權謀骯髒。
他以為自己早已佈下萬全之策,以為自己能護住所有圓滿,以為熬過前半生所有血色苦難,終能守得歲月安穩。
可誰也沒想到,千防萬防,終究防不住人心險惡。
他護住了平安長大的瀟瀟,卻終究沒能護住腹中那個尚未成型的小小性命。
他熬過了數年湯藥苦澀,熬過了年少孤苦無依,熬過了手足凋零的徹骨絕望,熬過了朝堂半生廝殺,最後卻栽在了自己兩年前的心軟之上。
祝景清站在廊下,望著緊閉的寢殿,鼻尖陣陣酸澀,眼底泛起層層溼意。
她太懂了。
祝景珩今日的崩潰、今日的劇痛、今日的瘋戾黑化,從來都不是一時之痛。
是年少十七位手足慘死的舊疤,疊加今日喪子之痛的新傷,新舊血痂層層崩裂,徹底碾碎了他心底最後一點溫柔期許。
他親眼看過至親盡數離世,所以拼盡全力護子;
他天生怕疼厭苦,所以數年喝藥隱忍所有酸澀;
他嚐遍世間所有離別苦楚,所以偏執緊握著僅有的溫暖。
可命運偏要給他最殘忍的一擊。
讓他傾盡溫柔守護,最後依舊落得一場空,讓他全程清醒看著自己的孩子消散,讓他數年隱忍鋪墊、小心翼翼的期許,盡數化為泡影。
身前,瀟瀟還在執拗地扒著殿門,小小的身子抵著木門,小聲軟軟地喚著父皇,帶著孩童純粹又無助的牽掛。
她不懂深宮恩怨,不懂前塵血色,不懂父皇心底堆積十幾年的瘡疤,她只知道,父皇現在很難過,她想陪著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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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