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淵穩穩扶著兄長冰涼單薄的臂膀,掌心清晰觸到他細微不止的顫抖,那是心神俱裂、藥力殘留、身心雙重透支後的極致脫力,是再多強硬偽裝也藏不住的病態。
方才宣判酷刑時的冷戾殺伐、眼底覆世的恨意盡數褪去,只餘下一身空空蕩蕩的疲憊與死寂。祝景珩半靠在冰冷的硃紅木框上,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耷拉下來,遮住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只餘下一片死寂的陰影。
他的臉色慘白如宣紙,毫無半分血色,連唇瓣的淡紅都盡數褪去,乾裂泛青,脖頸纖細脆弱,彷彿稍一用力便會折斷。冷宮殘留的毒息依舊盤踞在五臟六腑,順著血脈緩緩遊走,隱隱拉扯著腹間未愈的傷口,細密綿長的鈍痛反反覆覆,折磨著他早已不堪重負的身軀。
方才極致的情緒宣洩,早已掏空了他僅剩的氣力。
人前,他是手握生殺、冷血無情的帝王,一紙詔令,便毀人容貌、斷人餘生,將仇人生生打入無間煉獄,殺伐決絕,無人敢忤逆半分。
人後,他只是個痛失骨肉、親手掐死自己所有溫柔,被過往與現實雙向凌遲的可憐人。
祝景淵喉間酸澀發堵,扶著他的力道放得極輕,小心翼翼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形,不敢多說一句勸慰的話。
他太瞭解祝景珩的性子。
這位皇兄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廉價的同情與寬慰。
年少孤苦,無人庇佑,他學著隱忍、學著狠絕、學著獨自扛下所有風雨;手足凋零,至親離散,他學著看淡別離、斬斷溫情、孤身撐起破碎山河;十五歲步步籌謀、日日飲藥,賭上年少所有期許,只求一份安穩圓滿。
他拼盡全力溫柔待人、謹慎度日,可命運從未善待過半分。
心軟換來血海深仇,溫柔換來骨肉隕落,數年隱忍鋪墊,最終只落得一場空、滿身傷、滿心疤。
祝景淵看著他死寂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單薄到不堪一擊的身形,心底的無力感洶湧氾濫。他從前總覺得皇兄無所不能,立於萬人之巔,執掌天下權柄,早已百毒不侵、無堅不摧。
直到今日才徹底看清,所謂的刀槍不入,不過是硬生生熬出來的偽裝;所謂的冷血暴君,不過是被一次次絕望逼出來的自保。
“皇兄,我扶你回榻靜養。”祝景淵壓下心底所有酸澀,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順從,“外頭風大,傷身。”
風聲簌簌,卷著漫天落英,拂過祝景珩單薄的衣襬,吹得他周身衣料微微晃動,本就站不穩的身形又是輕輕一晃。
他沒有應聲,依舊維持著半靠門框的姿勢,目光空洞地落在遠處虛空,眼底沒有山河萬里,沒有身前眾人,更沒有剛剛得到裁決的仇人。
那裡空空蕩蕩,一片荒蕪,如同他此刻的心底。
曾經他的心裡裝著家國天下,裝著至親手足,裝著年幼的瀟瀟,裝著隱秘溫暖的期許,裝著那個尚未出世、悄悄期盼的孩子。
可如今,溫柔枯死,期許破碎,新傷疊舊疤,心底只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苦寒。
祝景清緩步上前,立在身側,素來溫潤的眼眸裡蓄滿了隱忍的淚光,卻始終不曾落下。她靜靜看著自己的幼弟,看著他從眉眼清澈的少年儲君,一步步被逼成如今眼底無光、滿身戾氣、身心俱殘的瘋批暴君,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她清楚記得,年少時的祝景珩,也是會笑的。
會在春日追花,會在夏夜納涼,會對著倖存的弟妹溫柔叮囑,會因為一碗甜湯眉眼彎彎,會對未來滿懷熱忱,對親情滿心期許。
可十七位手足盡數慘死的血色過往,數年朝堂詭譎的磋磨,今日喪子剜心的劇痛,一點點、一寸寸,磨掉了他所有的天真與溫柔,碾碎了他所有的熱忱與柔軟。
那個溫柔純粹的少年,早就死在了無數個無人知曉的破碎深夜,死在了一次次背叛與別離裡,死在了今日冷宮的血色劇痛中。
如今活著的,只是一具靠著恨意支撐、空有皮囊的帝王殘軀。
“珩兒,聽阿姐的話,回去歇息。”祝景清的聲音極輕,帶著極致的心疼與妥協,“萬事有我們,朝堂後宮,風雨磨難,再也不會讓你一人獨扛。”
從小到大,他扛得太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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