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霜落盡，翌日天光破曉，鎏金晨光穿透層層宮闕，灑在青磚紅牆之上，看似朗朗清明，卻洗不散大楚深宮沉澱的刺骨陰寒。
一夜未眠的祝景珩，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黑，面色依舊蒼白羸弱，昨夜哭過的眼尾殘留著未褪的紅，整個人透著大病初癒的虛浮病態。可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再也沒有半分柔軟溫度，只剩冰封萬里的冷寂，和逆盡天命的偏執瘋戾。
他換下素色常服，著一身玄色龍袍，金線繡制的盤龍紋路冷冽威嚴，襯得他身姿挺拔孤冷，自帶九五至尊的壓迫氣場。只是單薄的身形撐著厚重龍袍，愈發顯得孤寂蕭瑟，像一株立於風雪之中、無人庇佑、獨自堅韌的寒枝。
一夜之間，所有殘存的少年溫柔徹底湮滅，餘下的，只有滿心恨意與無盡寒涼。
無需內侍通傳，無需宮人引路，祝景珩隻身前往慈寧宮。
這座深宮之中最尊貴靜謐的宮院，歷來是太后安居養老、安享尊榮之地，常年香火繚繞、肅穆端莊，藏著太后數十年苦心經營的偽善體面，也藏著她畢生最陰暗的私心與算計。
慈寧宮內，太后端坐鳳椅之上，一身華貴宮裝，儀態端莊、從容淡然，彷彿昨日深宮血雨、廢妃酷刑、帝王崩潰，盡數與她無關。她眼底帶著高高在上的自持與篤定，依舊端著慈母尊長的姿態，靜待帝王請安，全然一副掌控全域性的模樣。
她篤定祝景珩再如何殺伐偏執，也礙於禮制孝道，不敢對她不敬。
可她萬萬沒想到，今日踏入慈寧宮的少年帝王，早已碾碎所有禮教束縛、棄盡所有溫情仁善，心中無孝、無善、無恕，只剩滿腔血海深仇。
祝景珩緩步踏入殿中，玄色衣袂拖地無聲，周身寒氣席捲整座大殿，瞬間壓散殿內所有暖意與祥和。
他未曾行禮，未曾問候，居高臨下地睨著高位之人，唇角勾起一抹極冷、極戾的弧度，溫柔盡數褪盡，只剩刺骨嘲諷。
“母后好手段。”
聲音不高，清冽低沉，帶著淬入骨髓的寒意，字字砸落在寂靜的慈寧宮內，震得空氣驟然凝滯。
太后眼底從容微微一滯，面上依舊維持著端莊笑意，故作疑惑：“珩兒何出此言？母后聽不懂。”
“聽不懂？”
祝景珩低低嗤笑一聲，笑意森涼無溫，眼底戾氣驟然翻湧，層層疊疊的壓抑痛苦盡數浮出，“母后運籌帷幄、步步算計，借刀殺人、坐收漁利，親手毀我骨肉、碎我圓滿，如今裝作不懂，倒是好演技。”
他一步步往前走，步伐沉穩冷冽，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之上，壓迫感令人窒息。
晨光落在他蒼白清冷的眉眼間，映出少年極致破碎又極致瘋戾的容顏，他定定看著高位故作慈和的太后，一字一句，帶著血淚沉痛，驟然開口：
“可母后，你記不記得，我今年才堪堪十八。”
十八的年歲。
本該是鮮衣怒馬、肆意輕狂、被長輩庇佑、無憂無愁的年紀。
可他的十八歲，開局便是徹骨劇痛，是喪子之殤，是天道無情、親人算計，是親手碾碎所有溫柔期許，徹底墜入無間煉獄。
旁人十八尚在懵懂年少，他卻早已看透深宮所有骯髒，扛盡朝堂所有風雨，嚐遍世間所有別離苦楚，被逼著手染鮮血、化身暴君，獨自撐起滿目瘡痍的山河。
太后臉上的端莊笑意終於徹底僵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語氣驟然沉斂：“皇家子嗣，當以江山為重，些許情愛執念、兒女牽絆，本就不該掛在心間。”
“江山？”祝景珩眸色猩紅加劇，戾氣暴漲，“母后如今同我談江山？”
他死死盯著她偽善的眉眼，句句誅心，撕開她數十年的偽裝：“你畢生算計、籌謀半生，從來無關江山社稷，無關大楚興衰，你心心念念、拼死護住的，從來只有你的私心、你的血脈、你的私生子！”
世人皆道太后賢德端莊、母儀天下、心懷社稷。
唯有祝景珩看透，她這一生涼薄自私、權欲滔天，唯獨對沈清辭，藏著極致偏執的疼愛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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