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時光倏忽而過。
自那夜東宮旖旎過後,祝景珩的身子便再沒徹底舒坦過。
往日里少年太子身姿挺拔、步履從容,習武讀書從無倦怠,精氣神皆是皇室儲君最頂尖的模樣。可這半個月來,莫名的睏倦、胸悶反胃纏了他整整一路,晨起時常無端懨懨乏力,胃口驟減,往日愛吃的精緻御膳擺在面前也提不起半點興致。
他只當是半月前中了藥性餘毒未清,加之心緒紛亂鬱結所致,從未往別處深想。
今日恰逢早朝過後的例行覲見之日,縱使渾身莫名不適、心口隱隱發悶,祝景珩依舊換上規整的明黃色太子朝服,束起墨髮,佩戴儲君玉冠,強撐著一身體面端莊,一步步踏上層層白玉階,去往乾城殿面君。
時值初夏,殿外梧桐枝葉繁茂,暖風捲著細碎葉影拂過殿宇,本該是清爽宜人的時節,可祝景珩走了短短數十階臺階,後背便悄悄沁出了一層薄汗,小腹處更是縈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微弱暖意,輕飄飄的,陌生又怪異。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異樣,斂去眼底所有倦態與私緒,端起大楚太子該有的沉穩威儀,垂手走入恢弘肅穆的乾城殿內。
帝王端坐高位,明黃龍袍威嚴赫赫,殿內氣氛莊重肅穆,落針可聞。
祝景珩依禮躬身叩拜,行過君臣大禮,身姿端方,挑不出半分錯處,全然是恪守禮制的儲君模樣。
“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抬眸看向階下身形清俊、容貌卓絕的少年太子,眼底帶著審視與滿意,淡淡抬手:“起身吧。”
待祝景珩站直身形,皇帝端詳他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決斷:“景珩,你今年已有十五,年歲漸長,東宮空懸許久,是時候充盈後院、穩固儲君根基了。”
祝景珩心頭微頓,隱約猜出幾分父皇的用意,垂眸靜立,靜待下文。
只聽帝王沉穩的嗓音再次響起,敲定一樁大事:“朕瞧著清遠郡主蘇婉性情溫婉、端莊賢淑,出身世家、品行端正,與你年歲相當、最為適配。朕有意將她指於你,入東宮為太子側妃,你意下如何?”
清遠郡主蘇婉。
正是他自幼一同長大的姑家表妹,閨名婉兒,性情溫順軟糯,是京中人人稱道的名門貴女。
祝景珩睫毛輕輕一顫,心底驟然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抬眸從容反問:“父皇說的,可是婉兒表妹?”
“正是。”皇帝微微頷首,語氣篤定,“蘇家書香世家,清清白白,蘇婉品性出眾、容貌端麗,配你剛剛好。此事於朝堂、於你的儲君前路,皆是一樁美事。”
皇家聯姻,從來無關情愛,只系權衡利弊、朝堂制衡。
祝景珩心底漫起一片寒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道漆黑挺拔的身影,閃過那夜少年影衛無措青澀的模樣,閃過那句青澀忐忑的“屬下這是第一次”。
他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收斂所有情緒,恭順垂首:“兒臣知曉了。婚姻大事關乎禮制體面,容兒臣回宮仔細考慮一番,再回稟父皇。”
他語氣謙和有禮,態度恭敬,全然一副聽從君命、謹遵安排的儲君姿態。
皇帝聞言並無異議,只當少年是初次談及婚嫁,難免羞澀慎重,淡淡揮袖應允:“也罷,你回去細思兩日,早日給朕答覆即可。”
“是,兒臣遵旨。”
祝景珩再度行禮告退,轉身踏出乾城殿的那一刻,方才強撐的端莊沉穩瞬間褪去大半,臉色微微泛白,小腹那縷怪異的溫熱感愈發清晰,連腳步都悄然虛軟了幾分。
他沒有耽擱片刻,快步折返東宮。
一回到熟悉的殿中,隔絕所有外人視線,緊繃多日的神經驟然鬆懈,渾身的乏力與不適瞬間席捲而來。
祝景珩懶得再維持半點太子威儀,抬手褪去沉重的朝冠朝服,只著一身輕便素色常衣,落座軟榻之上,不等平復心緒,便立刻出聲沉聲吩咐:“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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