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微涼的風從雕花窗欞縫隙裡鑽進來,拂動垂落的素色簾幕,輕輕掃過地面,卻吹不散一室凝滯的緊繃氣氛。
蕭寓依舊單膝跪在冰涼的青磚上,身姿挺拔筆直,一如他從小到大無數個值守的日夜,恭謹、規矩、恪守本分,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祝景珩那句決絕的話,像一把淬了溫軟利刃的尖刀,直直扎進他心底最深處,攪得他方寸大亂,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耳際還回蕩著太醫方才那句震碎世俗的喜脈診斷,眼前是少年太子端坐榻上、清冷又執拗的模樣。
他藏在袖中的五指死死蜷縮,指節泛白,骨縫生疼,極致的慌亂與無措翻湧在心間,卻只能死死壓著,不敢在主子面前流露半分。
祝景珩垂著眼,狹長的眼睫在白皙的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讓人看不真切他此刻的喜怒。
他掌心依舊輕輕貼著小腹,那一縷溫潤的觸感真實又清晰,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腹中藏著一個無人知曉的性命,藏著他與身前這人,逾越尊卑、悖逆世俗的唯一牽絆。
三日期限,取捨抉擇,字字皆是他的真心,亦是他的賭氣與逼迫。
他貴為大楚太子,天之嫡儲,生來萬人俯首,從未對誰這般上心,更從未為誰賭上過自己的名聲、前程與一生安穩。
唯獨蕭寓。
良久,祝景珩才緩緩抬眼,澄澈的目光落在蕭寓覆著面具的側臉上,語氣淡得近乎冷漠,卻裹挾著沉澱多年的深重羈絆,字字沉沉落定在死寂的殿中。
“蕭寓,你心裡最清楚。”
“你從落地啼哭那日起,就註定是孤的人。”
這話沒有半分誇張,是刻入骨血、寫定宿命的羈絆。
旁人或許不知內情,可祝景珩一清二楚。蕭寓自襁褓之中便被暗部遴選,自幼養在東宮,是他親手看著長大,親自教習、親自馴養、親自護著長大的影衛。
旁人只知東宮影一首領清冷強悍、身手卓絕、忠心不二,是太子最鋒利、最可靠的一把利刃。
可只有祝景珩知道,這把利刃,是他耗費十五年心血,一點點磨、一點點養、一點點教出來的。
他教他識字斷字,教他恪守規矩,教他隱忍藏鋒,教他何為君臣尊卑,亦在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深夜,護著他不受暗部嚴苛苛訓的磋磨,護著他乾淨純粹的本心。
十五年朝夕相伴,歲歲相守,他的整個童年、少年時光,幾乎處處都有蕭寓隱匿於光影間的身影。
從蹣跚稚齡到亭亭少年,從懵懂無知到沉穩端方,蕭寓的一生,早已徹徹底底刻上了他祝景珩的烙印。
世間任何人、任何規矩、任何尊卑禮制,都拆分不開他們這十五年的羈絆。
祝景珩看著他始終沉默垂首、一味隱忍恭順的模樣,心頭那點執拗的火氣又悄悄翻湧上來,語氣添了幾分冷沉的壓迫感,帶著少年太子獨有的驕傲與偏執。
“你是孤親手培養出來的人,你的命、你的忠、你的一切,從來都不由你自己做主。”
“這麼多年,孤教你何為本分,何為聽命,何為追隨。該怎麼做、該如何取捨,你心裡比誰都通透。”
他太瞭解蕭寓的性子。
這人看似冷硬寡言、殺伐果斷,骨子裡卻固執得要命,恪守禮教尊卑,死守君臣界限,習慣性藏起所有心緒,習慣隱於暗處,習慣不求分毫、默默守護。
出了那夜逾矩之事,他便日日惶恐、夜夜剋制,只想退回原本的位置,裝作一切未曾發生,繼續做那個無喜無悲、只守本分的影衛,妄圖用規矩二字,撇清所有私情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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