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溫存未盡,悲涼餘韻尚且纏在空氣裡。
祝景珩肩頭輕靠在蕭寓清瘦的脊背之上,眼底溼意未乾,那句空置中宮、終生不娶的承諾,還沉甸甸壓在兩人之間,溫柔又絕望。
他還貪戀著這片刻逾矩的安穩,貪戀這世間唯一的真心相伴,還沉浸在少年單薄肩頭帶來的、轉瞬即逝的暖意裡。
可門外,一道輕柔溫順的女聲驟然響起,輕輕叩碎了殿內所有隱秘溫情。
“表哥?婉兒可以進來嗎?”
聲音軟糯恭順,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分寸,是蘇婉獨有的模樣。
溫柔無害,端莊得體,永遠守著側妃的本分,永遠識禮懂事,卻也是橫亙在祝景珩與蕭寓之間,最無法逾越、最諷刺刺骨的現實。
一瞬之間,殿內所有溫柔凝滯,徹底墜入寒涼。
蕭寓渾身緊繃的身形驟然回神,方才因胎動、因許諾而亂掉的心神,瞬間被極致的清醒與剋制徹底拉回。
君臣尊卑、內外規制、東宮體面、既定婚嫁……所有刻入骨血的規矩轟然回籠。
他不能留在這裡。
片刻逾矩已是僭越,若是被人撞見儲君與暗部影衛獨處近身,不僅他萬死難辭,更會汙了祝景珩的儲君聲名,惹來朝堂無盡非議。
幾乎是聞聲的剎那,蕭寓不等祝景珩抬手示意,身形已然驟然後撤。
玄色衣袂在空中擦過一道極淡的黑影,動作利落迅捷,是暗部影衛刻入本能的身法,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留戀。
方才咫尺相依的溫柔盡數褪去,他瞬間退出數步,身形輕縱,足尖點地借力,無聲無息掠上高高的殿梁。
陰影沉沉的房梁之上,暗九正安分靜默值守。
蕭寓輕輕落於他身側,身姿穩穩坐定,瞬間融入簷角濃重的黑暗裡,徹底隱去所有蹤跡氣息。
面具依舊嚴嚴實實地覆著容顏,遮住了方才所有的失神、動容、酸澀與懵懂,只餘下一雙沉靜無波的丹鳳眼,透過樑間陰影,淡淡俯瞰著殿內下方。
無人知曉,方才短短片刻,這位冷寂無情的少年影衛,曾動過十年未動的心絃,曾觸過骨血相連的溫熱,曾聽過帝王傾盡餘生的虛妄許諾。
底下人間煙火、愛恨糾葛、婚錯遺憾,從此又與他隔了萬丈明暗。
殿內只剩祝景珩一人靜靜立在原地。
肩頭驟然空落,方才少年脊背的溫度徹底消散,微涼的風穿窗而過,吹得他周身暖意盡失,徒留徹骨的空涼。
他緩緩站直身子,眼底所有的溼潤、脆弱、崩潰盡數斂去。
轉瞬之間,又變回了那個清冷矜貴、沉穩淡漠、喜怒不形於色的東宮儲君,褪去所有私人情緒,只剩身居高位的疏離漠然。
他抬手輕輕整理微亂的衣袍,掩去腹間淺淺的弧度,掩去方才所有的溫柔失態,嗓音平穩無波,淡淡朝外應聲:“進。”
殿門被宮人輕輕推開。
蘇婉緩步走入,一身溫婉淺色宮裝,髮髻規整,妝容清麗,舉止端莊柔順,一舉一動皆是大家閨秀的得體模樣,挑不出半分錯處。
她溫順垂首行禮,目光輕輕掃過空蕩冷清的大殿,察覺殿內氣氛沉寂微涼,卻不敢多問半分,只安安靜靜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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