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行宮的風雪漸漸停了。
山間寒風不再呼嘯肆虐,只剩零星冷風穿過簷角,簌簌掃過樑上薄雪,整座荒院安靜得只剩下屋內幼嬰淺淺的呼吸聲,輕柔細碎,歲歲安穩。
樑上陰影靜謐寒涼,兩人靜坐值守已有大半日。
影二靠著樑柱半蜷著身子,一身玄色勁裝利落颯爽,完全是影衛該有的沉穩模樣,眼底卻藏不住幾分活絡狡黠。她側頭餘光頻頻瞟向身側僵直靜坐的人影,越看越覺得好笑,憋了半天終究沒忍住,壓低聲音輕輕調笑出聲。
往日值守,身側這人永遠是全場最穩的存在。
無論風雨雷霆、廝殺險境、晝夜枯守,他永遠脊背筆直、心神凝定、目不斜視,半點破綻無有,別說失神走神,便是眼皮都不會多眨一下,冷得像塊萬年不化的寒冰,是整個暗部最標準、最嚴苛的標杆。
可自打昨夜抱過小奶娃、落腳這座行宮之後,一切都變了。
這人表面依舊端得冷肅沉穩,坐姿筆直、面無表情,看著和往常值守別無二致,可眼底的凝神銳氣早散了大半,目光頻頻不受控制地飄向內殿方向,眼神放空、思緒飄遠,短短一個時辰,失神發呆的次數多到離譜。
影二捂著嘴,用氣音輕輕打趣,語氣滿是戲謔調侃:
“你今日不對勁得很,全程魂不守舍,走神都快成常態了。往日蹲皇城守儲君,哪怕蹲上十天半月,你都能紋絲不動、心神不移,如今不過守個小娃娃,倒是頻頻失了分寸。”
她太熟悉這位頂頭上司的性子。
素來寡言冷情、殺伐果斷,七情六慾淡得近乎沒有,萬事以規矩、以任務為先,從來不會被任何外物牽絆心神。可現在,整顆心魂跟被小奶娃勾走了似的,藏都藏不住。
面對打趣調侃,蕭寓半點動靜沒有。
他依舊靜靜靠在樑柱上,面具覆面,不露半點神情,露在外的丹鳳眼淡淡望著虛空,沉默寡言,既不反駁,也不辯解,連一絲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身旁人。
周身是慣有的冷寂氣場,一副油鹽不進、懶得搭理的高冷模樣。
影二見他裝沉穩的樣子,更是忍笑忍得肩膀微抖,繼續低聲逗他:“真稀奇,我算是發現了,天大的任務、再險的戰局都拴不住你的心神,偏偏一個剛出生的小不點,把咱們最沉穩的人拿捏得死死的。”
話音落下,蕭寓依舊沉默。
沒有辯解,沒有應聲,甚至連眼底的波瀾都盡數斂去,看上去依舊清冷淡漠,彷彿旁人說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亂得一塌糊塗。
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方才襁褓裡小小的一團,軟乎乎、輕飄飄,溫熱的呼吸蹭著錦布,安靜乖巧得讓人心頭髮軟。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祝景珩的牽絆,是他冰冷灰暗十幾年人生裡,驟然撞進來的一點溫柔微光。
他是影衛,半生恪守本心、剋制情慾,早已習慣無牽無掛、鐵石心腸,可面對這團小小軟軟的骨肉,所有的沉穩剋制、鐵血規矩,全都悄無聲息碎得徹底。
被打趣戳中心事,他無從辯駁,也懶得辯駁。
片刻靜默後,蕭寓終於緩緩動了。
他一言不發,沉默起身,身姿輕得沒有半分聲響。
不等影二再說半句玩笑話,玄色身影已然順著樑柱輕盈翻落,穩穩落在積雪消融的庭院地面。落地無聲,身姿利落,褪去了樑上失神的茫然,依舊是那個利落沉穩、訓練有素的頂尖影衛。
只是那雙素來冷冽銳利的丹鳳眼,此刻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綿軟。
他抬步,一步步輕緩走向暖融融的內殿。
殿內燃著恆溫地龍,暖意融融,徹底驅散了冬日寒涼,和外頭荒山的蕭瑟冷寂截然不同。屋內陳設簡單雅緻,乾淨溫暖,專為撫育幼嬰佈置,處處透著妥帖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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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