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夜風寒涼,白玉地磚浸著深宵的冷意。
蕭寓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身姿僵硬如石雕。方才那句“屬下不配”沉沉碾在空氣裡,也狠狠壓在自己心頭,字字都是刻入骨髓的自知卑微。
他早已將所有僭越的念想、所有隱秘的貪念、所有為人父的期許盡數掐滅。君臣天塹橫亙在前,身份雲泥之別,他本就不配沾染半分天家溫情,不配認領骨肉至親的名分,能默默守護、貼身值守,已是他此生最大的恩賜。
緊閉的殿門之後,沉寂漫延良久。
片刻後,一道清淡無力的聲響透過木門縫隙傳出來,溫柔卻帶著化不開的落寞,輕飄飄落在外廊的風裡:“起來吧,回原位值守。”
沒有苛責,沒有追問,沒有打趣,只剩全然的妥協與剋制。
祝景珩終究沒有再戳破那層血淋淋的窗戶紙,沒有再逼他直面不敢認領的身份。他懂蕭寓刻入骨髓的謹慎,懂他卑到塵埃裡的自持,懂他這輩子都不敢越雷池半步的膽怯與忠誠。
殿外跪地的少年聞聲,身形微顫。
他依言緩緩起身,動作利落規整,褪去了方才所有的窘迫酸澀,重新換回那個冷靜肅穆、恪守本分的頂尖影衛。無需多餘指令,無需片刻遲疑,足尖輕點廊下樑柱,身形如一抹輕悄黑影,轉瞬掠至內殿最高的房梁之上。
他靜靜隱入梁間陰影,身姿鬆弛卻絕不散漫,視線穩穩落定在殿中那人身上。
這個位置剛剛好。
不遠不近,不侵私境,不逾規矩。
既能將殿內一人一嬰的光景盡收眼底,歲歲守護、時時相望,又徹底置身事外,恪守君臣分寸,終身不僭越、不逾矩,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留在他們母女身邊的姿態。
樑上風涼,視野清明。
蕭寓垂眸靜靜俯瞰下方,看著燈下靜坐的清瘦身影,看著他懷中安然酣眠的小小嬰孩,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無聲無息蔓延開來,堵得人呼吸發緊。
他就這般靜靜望著,沉默守候,將所有心緒盡數壓在心底,無人知曉,無人窺見。
殿內暖燈溫柔搖曳,暈開一室繾綣微光。
祝景珩早已整理好衣襟,斂去了方才親子溫存的懵懂無措,周身恢復了儲君的清貴沉靜,只是眉眼間縈繞著散不去的寂寥與深情。他小心翼翼抱著懷中熟睡的幼女,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細膩的側臉,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沉寂許久,他終於輕輕開口,嗓音極輕、極緩,帶著沉澱了數月的隱忍,一字一頓,落在安靜的殿中,也精準落進樑上那人的耳裡。
“賜她大名,祝清晚。”
頓了頓,他眸底掠過一絲無人看懂的繾綣與孤涼,字字沉重,藏盡畢生難言深情:“往後,她是大楚唯一的皇太女。”
皇權既定,名分既定,榮耀既定。
他要給這孩子世間最尊貴的身份,給她萬里河山做陪嫁,給她萬民敬仰、一世安穩,彌補她生來隱秘、不得認親、隱匿半生的缺憾。
她是天家嫡脈,是大楚未來的儲君,是他傾盡天下也要護周全的掌上明珠。
話音落,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孩童軟軟的胎髮,音量壓得更低,溫柔又酸澀,藏著此生最大的私心與隱秘:“小名瀟瀟。”
最後一句,輕得像嘆息,碎在暖燈光影裡,字字剜心,句句藏情:
“取你之姓,冠她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