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內的溫柔氣氛徹底散去,方才那句偏執滾燙的告白落定後,空氣裡只剩化不開的沉澀僵持。
蕭寓僵立原地,心口被那句「唯獨只要你」堵得滿滿發脹,眼底翻湧著滾燙又酸澀的浪潮,千言萬語哽在喉間,終究只能化作無聲的隱忍臣服。他知曉帝王孤寂,知曉他空置後宮數年的執念,卻依舊只能恪守分寸,以龍體安康為由,硬生生推開他渴求的那一點溫存。
祝景珩靜靜看了他半晌,眼底濃烈的偏執與落寞緩緩收斂,盡數藏回清冷溫順的皮囊之下,不露半分破綻。
他不再糾結夜裡侍奉的話題,輕輕收回落在蕭寓身上的目光,起身離開軟榻。
方才逗弄孩童的溫柔盡數褪去,一身素色寢衣襯得他身姿清瘦挺拔,眉宇間覆上了帝王獨有的淡漠疏離。瀟瀟在榻上睡得安穩軟糯,他俯身細心掖好錦被,動作溫柔至極,轉瞬抬眼,便已是一身清冷寒涼。
御案之上,堆積著一早內侍整理好的奏摺,厚厚一疊,壓得規整肅穆,是朝堂文武百官連夜遞上的奏章。
祝景珩緩步走到御案前落座,指尖輕抬,隨意拂過堆疊的紙頁。
立在殿中的蕭寓始終垂首佇立,目光靜默落在地面,卻將帝王所有細微動作、所有情緒流轉,盡數納入眼底,寸步不離,無聲守護。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泛黃的奏摺紙頁上,字跡工整刻板,字字皆是朝堂規矩、君臣大義,卻句句都在刺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最上方厚厚一疊,清一色全是懇請帝王廣開後宮、大選秀女的摺子。
文武百官言辭懇切,引經據典,句句以皇家子嗣、江山社稷為由,勸諫他充盈六宮、綿延皇脈,言及中宮空懸數年,後宮無妃無眷,於禮不合,於社稷不利。字字冠冕堂皇,句句道貌岸然,逼他接納世間最尋常的帝王宿命。
餘下零星幾本,是地方官員遞來的民生政務奏摺,規整稟報各地水土、糧稅、治安諸事,穩妥尋常,無半分波瀾。
兩相對比,刺眼又荒唐。
朝野上下,無人關心他昨夜心神崩碎、暈厥臥床,無人心疼他孤身守江山、歲歲孤寂,無人在意他執念一人、滿心酸澀。
所有人只盯著他的後宮,盯著他的子嗣,盯著帝王該有的體面圓滿。
他們逼著他接納萬千風月,逼著他放下執念,逼著他做一個規矩周全、無情無愛的聖君。
祝景珩垂眸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勸諫文字,看那些老生常談、年年往復的客套規勸,看著一眾臣子打著為江山社稷的旗號,妄圖左右他的餘生情愛。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
那笑意極淡,極涼,淺淺勾在唇角,沒有半分暖意,裹著極致的自嘲與偏執的荒蕪,像寒雪落盡枝頭,空留一片冰涼。
他指尖摩挲著奏摺工整的字跡,清冷的嗓音輕輕響起,漫不經心,隨意至極,輕飄飄吐出兩個字:“可以。”
簡簡單單二字,落定所有朝野勸諫,平靜得近乎殘忍。
沒有暴怒,沒有駁斥,沒有以往的冷硬回絕,溫順得反常,順從得令人心底發寒。
若是往日,每逢選秀納妃的奏摺遞入宮中,他或是置之不理,或是提筆怒斥,冷壓朝野非議,強硬駁回所有勸諫,分毫不讓外人干涉自己的半分心意。
可今日,在他剖白執念、被最在意的人以龍體為由委婉拒絕之後,在他歷經至親生死、嚐盡深宮孤涼之後,他應得無比干脆。
可以。
可以廣開後宮,可以大選秀女,可以接納萬千佳人侍奉,可以順應朝野規矩,可以做世人眼中無可挑剔的聖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