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放下執念,可以妥協世俗,可以將那唯一滾燙的偏愛,狠狠壓進心底最深的塵埃裡,從此藏得嚴嚴實實,再不外露半分。
御案前的少年帝王神色平靜無波,指尖輕輕翻摺奏折邊角,動作慵懶從容,彷彿真的已然想開、徹底釋懷。
可佇立不遠處的蕭寓,心臟驟然狠狠一縮,密密麻麻的鈍痛席捲四肢百骸。
他太懂祝景珩了。
他比朝野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句溫順的「可以」,從來不是順從,不是釋懷,而是極致的委屈,是無聲的賭氣,是偏執到瘋魔的自虐。
他不要萬千妃嬪,不要後宮春色,不要世俗圓滿。
他從頭到尾,想要的從來只有一個人。
求而不得,念而不能,萬般執念無處安放,便只能假意順從世人的期許,親手將自己推入更孤寂的牢籠裡。
他應允選秀,應允納妃,應允所有他最不想要的東西,不過是因為心底那一點唯一的渴求,被死死拒之門外。
既然最想要的溫存得不到,那世間萬般風月,有無皆可,納與不納,再無區別。
祝景珩依舊垂眸看著奏摺,眉眼清冷,語氣閒散淡漠,像是在隨口處置一樁無關緊要的瑣事。
“傳旨。”他薄唇輕啟,聲音清淡微涼,漫不經心地吩咐,“擇吉日,禮部擬選秀章程,遞上來朕閱。”
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遲疑,一句詔令,便將數年堅守的執念,親手覆上一層薄冰。
窗外晨光愈發明媚,朗朗天光灑落大殿,襯得殿內金碧輝煌,盛世堂皇。
可這滿堂繁華盛景,落在御案前的帝王眼中,只剩滿目荒蕪。
他坐擁萬里錦繡山河,掌生殺予奪大權,能血洗朝堂奸邪,能定天下風波,能護得住萬里江山安穩,卻唯獨求不得一份尋常相守。
世人皆以為帝王應允選秀是江山之幸、皇室之福,唯有蕭寓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們的陛下,徹底將自己鎖進了更深、更冷的孤寂深淵裡。
他溫順妥協了所有世俗規矩,卻唯獨不肯放過自己,任由心底的執念瘋長潰爛,日日煎熬,歲歲折磨。
蕭寓垂首而立,眼底悄然漫上一層深沉的酸澀,周身氣息愈發沉靜。
他站在光影交錯的暗處,看著那道清冷孤挺的帝王背影,心口的疼惜與愧疚層層堆疊,幾乎將他淹沒。
是他的剋制,是他的顧慮,是他步步恪守的君臣分寸,逼得他的陛下,只能以這般偏執彆扭的方式,消解滿心的委屈與深情。
大殿寂靜無聲,奏摺堆疊如山,一紙詔令輕落,看似順遂朝野、安穩社稷,實則碾碎了少年帝王藏了數年的獨家偏愛。
選秀將至,後宮將滿,萬千風月將湧入深宮。
可無人知曉,這偌大皇宮,從來裝不下他半分真心。
他假意臣服世俗,假意接納圓滿,唯獨將最真、最烈、最無解的深情,悄悄留給了暗處始終俯首的一人,終生不宣,終生難圓。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