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搖曳,夜色沉沉覆滿整座東宮。
殿外夜風靜謐,吹得窗欞微響,吹散了深夜殘留的薄薄寒意,卻吹不散殿內縈繞數年的隱忍與剋制。
蕭寓那極輕極緩的頷首,無聲無息,卻像是衝破了層層枷鎖,碾碎了所有君臣尊卑、世俗禮法,落定了兩人數年明暗相隔、咫尺天涯的羈絆。
他沉默的應允,勝過世間千萬句滾燙情話。
多年藏於暗影、不敢逾越的心意,多年壓於心底、不敢奢求的名分,多年自認卑微、只配守護不敢奔赴的執念,在這一刻盡數落地。
他認下了父親的身份,認下了皇后的名分,認下了往後餘生,與他並肩相守、護女安穩的宿命。
祝景珩靜靜凝望著暗影裡的人,眼底積壓許久的酸澀、疲憊、委屈與孤涼,在對方低頭應允的瞬間,轟然決堤。
人前他是鐵血帝王,是執掌山河、殺伐果斷、不懼流言不畏風雨的九五之尊,一身鎧甲堅硬冰冷,任憑朝野非議、深宮暗算、萬民評判,始終穩立高位,無半分破綻。
可只有面對蕭寓時,他才能卸下萬里山河的重擔,褪去帝王堅硬的偽裝,做回那個常年隱忍、滿心疲憊、無人共情的少年。
無需偽裝,無需剋制,無需強撐。
下一瞬,祝景珩抬步,快步上前。
素色裡衣的衣袂輕輕掃過地面,帶著一身溫柔又破碎的氣息,他不顧尊卑界限,不顧帝王身段,快步撲入蕭寓微涼堅硬的懷抱之中。
蕭寓尚且立身未動,渾身還帶著深夜刑審殿歸來的寒涼霧氣,身形挺拔冷冽,滿身沉穩剋制。
下一秒,溫熱柔軟的身軀驟然撞入懷中。
祝景珩抬手,緊緊環住他勁瘦的腰身,整個人徹底依偎上去,將臉深深埋入他微涼空曠的頸間。
少年單薄的肩頭微微塌陷,整個人像是終於找到棲息歸宿的孤鳥,卸下所有重擔,徹底放鬆下來。
他貼著蕭寓頸側微涼的肌膚,呼吸淺淺蹭過肌理,聲音悶悶的,帶著少年獨有的清啞軟糯,藏著小心翼翼的遷就與體貼,生怕自己突如其來的名分,束縛了他多年的自由與堅守。
“阿寓。”
他嗓音沉沉悶悶,裹著細碎的溫柔與卑微,輕輕開口。
“你若是不願,不必勉強。”
“皇后的名分,你可以只掛名。”
“你可以照舊,繼續當你的影衛,守在我身側,隱於暗處,不必被迫站在人前,不必捲入朝堂紛爭,不必受後宮名分束縛。”
他太懂蕭寓。
懂他多年習慣隱匿暗處,習慣一身玄色、藏鋒守拙,習慣遠離人前喧囂、只求靜默守護。
他怕這突如其來的後位名分,會困住他自由的本心,會逼他褪去最熟悉的模樣,會讓他被迫立於陽光之下,直面萬千非議、朝野目光。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困住他的枷鎖,而是給他堂堂正正的歸宿。
只要名分落定,瀟瀟有父,他有妻,闔家圓滿,僅此而已。
他不願逼他入世,不願逼他妥協,不願讓滿身風霜、半生孤苦的他,再添半分拘束與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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