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將他藏在暗處,當作一生的把柄與軟肋,不敢公之於眾,不敢給予體面身份,不敢讓他見光入世,只敢將他圈在方寸之地,無人過問、無人照料,任他自生自滅。
所謂半生護持,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笑話。
她護的從來不是這個兒子,只是她自己的名聲體面,是她太后的尊榮地位。
數十年,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盡數留給孃家外戚,留給權勢權謀,唯獨將親生兒子棄於暗處,任他飢寒交迫、困頓飄零,熬得身形枯槁、心性怯懦。
一念至此,祝景珩心底最後一絲對太后虛假母子情分的餘地,徹底蕩然無存。
他素來冷情瘋戾,殺伐由心,可看著眼前同歲少年這般破敗可憐的模樣,依舊生出幾分難言的沉鬱。
沈清辭似乎極為怯懦惶恐,察覺到頭頂帝王沉沉的視線,身子控制不住微微發顫,頭顱埋得更低,死死貼著冰冷地磚,連抬頭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像一隻驚弓之鳥。
他不懂皇權威嚴,不懂朝堂紛爭,不懂太后半生算計,只是憑著本能,掙脫禁錮,拼命奔向這唯一或許能求得一絲生路的帝王。
死寂縈繞片刻,祝景珩喉間微微發緊,啞聲開口,音色低沉清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命令,褪去了方才的溫柔,覆上沉沉威壓:
“來人。”
身側待命的內侍立刻躬身上前:“奴才在。”
“將他帶下去,遷入偏殿別院,專人照料,好生養著。”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篤定,沒有半分商榷餘地。
不必苛責衝撞聖駕的罪過,不必追究貿然闖宮的緣由,不必即刻審問底細。
眼下這副風吹即倒的孱弱身子,經不起半分折騰。
宮人連忙應聲領命:“是,陛下。”
祝景珩垂眸,視線依舊鎖在沈清辭單薄的身上,眼底寒芒沉沉,暗藏未說盡的深意,緩緩補充一句:
“安頓妥當,好生休養。朕……有話要親自問他。”
他有太多疑問。
想問太后數十年如何苛待親生骨肉,想問他這些年藏於暗處的所有遭遇,想問太后暗中所有不為人知的算計與底牌。
沈清辭是太后最大的軟肋,也是破開她所有偽裝、查清她半生罪孽的最後一把鑰匙。
今日偶遇,不是意外,是天意使然。
是老天讓這位自私半生、跋扈半生、算計半生的太后,親手迎來自己最終的結局。
宮人小心翼翼上前,不敢粗暴觸碰,輕聲示意,想要扶起地上怯懦顫抖的少年。
沈清辭依舊渾身緊繃,茫然無措,抬起一雙清澈卻佈滿惶恐的眼眸,怔怔望著眼前高高在上、懷抱稚童的帝王,眼底滿是陌生與不安,卻又藏著一絲絕境裡微弱的希冀。
祝景珩收回沉沉視線,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懷中熟睡的瀟瀟身上,眼底凜冽寒意瞬間消融,再度化為極致柔軟的溫柔。
他輕輕攏了攏小傢伙身上的錦被,隔絕外界的動靜,抱著懷中安穩的小小溫暖,抬步繼續前行。
前路依舊安穩,陽光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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