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輕輕的，像在鬨鬧彆扭的孩童，溫柔又安穩，一點點撫平少年心底的牴觸。
“您從前日日喝安胎藥，熬了數月，如今只差這幾日，熬過便好了。”
寥寥幾句，溫柔妥帖，不逼不催，卻字字說到祝景珩心底。
蕭寓知曉他的所有隱忍與辛苦，知曉他十六歲的年紀，扛了太多不該承受的風雨，知曉他熬過懷胎生子的九死一生，熬過朝堂奪權的血雨腥風，早已身心俱疲。
祝景珩聽著耳邊溫柔的勸慰，低垂著眼，糾結片刻。
心底的小脾氣依舊翻湧，滿嘴都是對苦澀藥湯的抗拒，可他也清楚，經年偏頭痛纏了他數年，發作時痛徹頭顱、難忍至極，今日鮫人藥湯是唯一根除的機會。
他不能任性。
他還要好好活著，穩穩坐穩帝位，護著瀟瀟歲歲平安，護著身邊人安穩無憂，掃清所有深宮餘孽，清算所有未了結的恩怨。
良久，祝景珩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抬手端起案上的白瓷藥碗。
溫熱的碗壁貼著指尖，藥香濃郁苦澀，撲面而來。
他抬眸，閉了閉眼，不再猶豫，仰頭，手腕微傾。
滿滿一碗濃黑藥汁，盡數入口，一氣呵成，乾脆利落。
苦澀瞬間席捲整個口腔，順著喉嚨滑下，蔓延至五臟六腑，濃烈的澀味死死盤踞在舌尖，久久不散，比他從前喝過的任何一劑湯藥都要苦澀。
一碗飲盡，點滴未剩。
祝景珩放下空碗，下一秒，眉心緊緊蹙起，精緻的眉眼擰成小小的一團，鼻尖微微皺著，唇瓣抿得死死的，滿臉寫著苦不堪言。
少年人的脆弱與嬌氣再也藏不住，實打實的苦意讓他渾身微微發僵，方才強行撐起來的沉穩瞬間崩塌。
明明是能夠傾覆朝堂、揹負千古罵名的瘋批暴君，此刻卻因為一碗苦藥，皺著眉、癟著唇，透著十六歲少年最純粹、最真實的小委屈。
蕭寓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溫柔更甚，下意識抬手，動作極輕地替他順著後背，無聲安撫。
殿外是萬里河山、殺伐權謀、血海深仇。
殿內是少年嬌軟、歲歲溫柔、人間圓滿。
他的陛下，終究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早早揹負了帝王宿命、家國重擔、生養之痛，被迫成熟、被迫強硬、被迫瘋魔，本該肆意嬉笑打鬧的年紀，卻日日深陷權謀紛爭、深宮算計，連怕苦怕疼的小性子，都只能在無人之時悄悄展露。
苦澀依舊在舌尖蔓延，祝景珩皺著眉，遲遲沒有舒展眉眼，心底的小別扭遲遲不散。
可他不後悔。
只要能根除舊疾，只要能護得住懷中稚女，守得住身邊安穩，這點苦澀，便值得。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