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專人熬製的藥湯很快送入寢宮。
白瓷藥碗盛著深褐濃郁的藥汁,嫋嫋熱氣升騰而起,帶著清苦厚重、直衝鼻腔的藥味,密密麻麻鋪滿靜謐的殿內。藥香濃郁醇厚,是對症的古方濃藥,混著鮫人血肉與青珠的微涼靈氣,能根除經年偏頭痛,卻也苦得徹骨。
宮人恭恭敬敬將藥碗置於旁側案几之上,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半分,行禮後退至殿外,悄無聲息合上殿門。
偌大寢殿,再度只剩三人靜謐天地。
瀟瀟依舊窩在軟榻中央沉沉熟睡,小眉頭舒展,呼吸軟糯平穩,對周遭的一切全然無知。
祝景珩抬眸,目光落在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上,粉嫩的唇瓣下意識輕輕抿了抿,眉眼間瞬間褪去所有帝王殺伐、暴君冷戾,染上幾分少年人獨有的彆扭與抗拒。
他不想喝。
半點都不想。
他素來怕苦,更怕這直衝喉嚨、久散不去的藥澀味。
旁人眼中,他是一手傾覆朝堂、血洗外戚、震懾朝野、不畏流言不懼殺伐的瘋批暴君,心性冷硬,手段狠絕,彷彿無堅不摧,從無痛覺、從無軟肋。
可沒人記得,他今年不過十六歲。
褪去帝王龍袍、卸下山河重擔、藏起瘋戾鋒芒,他依舊是個尚未長開的少年。會怕苦、會怕疼、會有藏在威嚴之下的小脾氣,會對日復一日的湯藥,生出極致的牴觸與厭煩。
而這碗藥,更是精準戳中他深埋心底的陰影。
前數月,他尚且還是東宮太子,身懷身孕,腹中藏著瀟瀟的那段時日,是他這輩子最煎熬、最難忘的一段歲月。
彼時朝堂暗流湧動,太后外戚步步緊逼,他羽翼未豐、無人可依,一邊要隱忍籌謀、穩住東宮局勢,一邊要扛著身孕的萬般不適,日日晨昏定點喝安胎藥。
一碗碗苦澀藥湯,從早到晚從未間斷,苦澀浸透口舌,蔓延至五臟六腑,日復一日磨著他的耐性與身心。那段日子,孕吐纏身、體虛乏力、夜不能寐,還要強撐著身子處理公務、偽裝沉穩,無數個深夜,他都是伴著滿口藥苦、渾身酸澀熬過。
好不容易等到瀟瀟平安降生,他終於擺脫了日日喝藥的日子,擺脫了那份磨人的苦澀與煎熬。
可如今不過數月光景,他又要再度端起藥碗,日日飲下苦湯。
相似的場景,相似的藥味,瞬間將他拉回那段壓抑、煎熬、步步隱忍的東宮歲月。
祝景珩垂著眼,長長的眼睫耷拉下來,遮住眼底細碎的牴觸與委屈,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白瓷碗沿,身形微微緊繃,帶著少年人明目張膽的小脾氣。
他是執掌天下的帝王,朝堂之上一言定生死,萬人俯首、無人敢逆,可在這無人窺探的寢殿裡,在滿室溫柔暖意與最親近的人面前,他無需時刻強硬,無需永遠沉穩。
他可以嬌氣一點,可以任性一點,可以坦然露出自己怕苦怕疼的少年心性。
蕭寓靜靜立在身側,將他所有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他最懂祝景珩。
懂他殺伐之下的柔軟,懂他威嚴之下的年少稚氣,更懂那段東宮懷胎、日日安胎的煎熬苦楚。看著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抗拒,看著他抿唇蹙眉、滿心不情願的模樣,蕭寓眼底漾開一片細碎的溫柔,先前在後池殺生的冰冷、喪友的沉痛,盡數消融無蹤。
他微微俯身,壓低嗓音,聲線輕柔溫潤,帶著極致的耐心與勸慰,氣息輕緩不擾人:“陛下,藥剛熬好,溫度剛好,不燙口。”
“鮫人古方最是溫和,苦一時,卻能根除舊疾,往後便不用反覆受頭痛折磨,再也不用日日服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