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殘陽徹底隱入遠山,漫天溫柔晚霞褪去,宮城之內次第亮起盞盞宮燈。
暖黃燈火沿著硃紅宮牆依次鋪開,驅散了秋夜的微涼暗沉,將整座寢宮襯得靜謐又溫柔。白日宮道上的熱鬧喧囂、稚童追問、全員吃瓜的滑稽氛圍盡數褪去,整座皇城慢慢靜了下來,只剩晚風穿庭,捲起細碎落葉,輕輕簌簌作響。
瀟瀟玩鬧了整整一個下午,早累得眼皮發沉,小腦袋一點一點靠在祝景珩肩頭,連嘟囔吐槽的力氣都沒了,乖乖蜷著身子,睡得香甜安穩。
宮人小心翼翼上前,動作輕柔無噪,俯身低聲請示,想要將小公主送回偏殿寢房歇息。
祝景珩低頭看著懷中小糰子軟乎乎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她溫熱的小臉,眼底盛著化不開的寵溺溫柔,輕輕頷首應允。
他親手將瀟瀟交到穩當的奶孃懷中,仔細叮囑了幾句夜裡照看的細節,不許受涼、不許驚擾、夜裡勤蓋被褥,字字句句細緻妥帖,盡顯少年父皇的細心。
奶孃抱著熟睡的瀟瀟,躬身輕步退離,隨行宮人盡數相隨,一行人動作規整、寂靜無聲,緩緩退出主殿院落,朝著側殿方向走去。
片刻之間,喧鬧散盡。
偌大的主殿徹底安靜下來。
庭院宮燈搖曳,暖光落滿青石地面,殿內簾幕輕垂,晚風透過窗欞縫隙淺淺拂入,帶起一室清淡夜涼。
所有宮人侍從全部遵旨退至外殿值守,不敢近身半步,偌大空間裡,最終只餘下兩人。
祝景珩立在空曠的殿中,身姿清挺俊秀,卸下了白日處理朝政的緊繃,也褪去了哄逗孩童的溫柔稚氣,周身氛圍安靜鬆弛。
他靜靜望著偏殿方向消失的一行人影,佇立片刻,才緩緩收回目光。
下一瞬,少年帝王輕輕轉身。
視線不偏不倚,精準落定在身後佇立的玄色身影上。
蕭寓自始至終都安靜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恪守暗衛本分,無聲無息佇立,不吵不擾、不喧不躁。
夜色之下,他一身玄衣愈發沉斂乾淨,斬斷後的短髮利落貼頰,襯得肩背愈發挺拔單薄,玄鐵面具遮住半張面容,只露出一雙漆黑澄澈、乾淨溫順的眼眸。
從白日宮道歸來,他便一直是這副蔫蔫的模樣。
被陛下當眾扣上“不願露面、小氣躲懶”的黑鍋,被自家女兒天真吐槽冷淡孤僻,滿腹委屈酸澀、百口莫辯,整整憋了一個下午。
他依舊是那副標準的暗衛站姿,脊背筆直、雙手垂立、姿態恭謹,可細微之處早已洩露所有心緒。
眼眸微微低垂,視線落在地面,不敢輕易與祝景珩對視,周身氣場蔫蔫沉沉,像一隻受了委屈、卻乖乖隱忍不敢吭聲的小獸,安靜又可憐。
白日里影二影四偷偷吃瓜調侃、雙妃含笑旁觀的熱鬧盡數落幕,此刻無人打趣、無人圍觀,只剩獨處的兩人,藏著外人看不懂的拉扯與溫柔。
祝景珩靜靜看著他這副隱忍憋屈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笑意,慵懶又瞭然。
他自然清楚,這人委屈壞了。
白天那句“一直不願露面”,字字重咬、句句帶刀,本就是他故意的調侃與捉弄,明知道他萬般無奈、身不由己,明知道他藏盡溫柔、受盡隱忍,偏偏故意讓他背鍋,讓他啞口無言。
可看著他從白日憋到夜晚,全程默默跟著、乖乖受著,半句委屈都不敢訴,半點辯解都不曾有,安安靜靜扛下所有誤會,祝景珩心底又軟又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