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喧囂汙濁的風月坊,車馬緩緩折返皇城。
市井繁華一路倒退,人聲沸鼎漸漸遠去,如同短暫掠過他死寂人生的一抹浮光,終究留不下半分暖意。車輦之內靜謐無聲,薄簾隔絕了外界天光,也隔絕了所有人間鮮活。
祝景珩靜坐其間,脊背微微靠著車壁,雙目輕闔,面色依舊是未褪的慘白。腹間綿長的隱痛從未停歇,心口那處空洞荒蕪的缺口更是時時作痛,像一道永不結痂的舊傷,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失去的一切。
方才那場極致的報復,沒有撫平半分恨意,更沒有帶來半分解脫。
看著林婉柔墜入泥沼、受盡屈辱,他只覺得無盡疲憊。
惡人仍在苟活,可他的溫柔、他的圓滿、他未曾落地的孩子,永遠埋在了冰冷的血色裡,再也回不來了。
他終究是什麼都留不住。
車輦行至皇城朱雀門側的官道時,緩緩停駐。此處是文武朝臣入朝必經之路,青石官道寬闊規整,兩側宮牆巍峨,肅靜端莊。
隨行暗衛低聲回稟,前方朝臣列隊入朝,車馬暫需避讓片刻。
祝景珩眸色微沉,輕輕抬手,示意掀開車簾。
微涼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晨間清冽的草木氣息,稍稍吹散了他周身縈繞的風塵濁氣。他慵懶抬眼,漫不經心地掃過前方列隊而行的朝臣隊伍,本是無心一瞥,目光卻驟然微微頓住。
人群前方,兩道身姿挺拔、氣質卓然的身影並肩而行,一者英氣凜冽,一身銀甲染著霜色,眉眼鋒利如劍;一者溫潤清正,青衫官袍素雅端方,風骨落落坦蕩。
兩張面容褪去了年少青澀,愈發沉穩成熟,卻依舊熟悉得清晰刻骨。
是陸驚鴻與沈知微。
祝景珩心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漣漪,沉寂死寂的眼眸裡,難得浮起一點遙遠的舊憶。
他對二人印象極深。
當年他初登帝位,朝堂局勢動盪,宗室跋扈,權臣抱團,朝野之內多的是趨炎附勢、攀附權貴、貪慕榮華的庸人。唯獨陸驚鴻與沈知微,是萬千世人裡最特別的兩個。
彼時宮中選秀,二人名列其中,皆是絕代風華、才貌雙絕。旁人擠破頭想要入宮伴駕、攀附皇權、博取妃位榮寵,唯獨她們二人,一身傲骨,寧棄深宮富貴,不求帝王偏愛,只求朝堂立身、為國效力。
陸驚鴻一身鐵血風骨,不喜閨閣脂粉,願棄紅妝、披甲衛國,鐵骨錚錚,志在山河疆土;沈知微滿腹經綸,心性通透堅韌,不屑後宮爭寵、婦人纏鬥,一心秉公、志在朝堂清明。
滿朝文武、萬千女子,人人都說女子該安居內宮、依附皇權。
唯有她們二人,敢逆世俗偏見,敢拒帝王深宮,寧立朝堂風雨,不做籠中雀鳥。
當年朝野非議無數,人人彈劾二人狂妄放肆、不守禮教,逼他降罪處置、強納入宮。
是他力排眾議,惜才放行。
他知她們傲骨不凡、心懷山海,知她們絕非困於深宮後院的平庸女子,知她們的天地從不是方寸宮牆,而是萬里山河、朗朗乾坤。
於是他一紙詔令,撤了二人秀女身份,放她們歸朝立業,給了她們衝破世俗、一展抱負的機會。
時隔數年,再遇故人,歲月匆匆,人事早已變遷。
前方行路的二人也察覺到皇家車輦的威儀,腳步齊齊頓住,抬眸望來。
看清車簾內少年帝王清冷孤峭的面容時,陸驚鴻與沈知微同時躬身行禮,身姿端正,禮數週全,眼底是臣子對君王的敬重,無半分諂媚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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