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鎖長生4》第174章 舊鎖藏盡嬌憨事,從此無憐亦無疼(1)

作者:鶴語舟·17小時前

辭別宮道那片溫柔靜好,遣散了滿庭春風與故人身影,祝景珩獨自折返寢殿。

方才外頭鮮活熱鬧的暖意,被厚重的殿門徹底隔絕在外。一瞬之間,喧囂盡散,暖意全無,只剩深宮寢殿常年不散的清冷死寂,沉甸甸裹住周身,涼得人心頭髮顫。

偌大寢殿空曠寂寥,陳設華貴規整,龍紋錦緞鋪陳有序,琉璃燈火明明滅滅,看著是至尊無上的帝王居所,實則是困住他一生的冰冷囚籠。

無人相伴,無人問暖,無人知悲喜,無人懂傷痕。

祝景珩褪去沉重的龍袍外衫,只著一身素色內襯,單薄的身形立在空曠殿中,愈發顯得孤峭落寞。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渾身的疲憊與生理性的虛乏瞬間翻湧上來,四肢發軟,頭舷微微發昏,腹間空落綿長的隱痛反反覆覆,纏得他呼吸都帶著細碎的澀意。

他緩步走到妝臺前,指尖輕輕拂過桌面冰冷的木紋,最終停留在一枚老舊的銀質平安鎖上。

平安鎖色澤微微泛暗,不是新制的華貴物件,邊角被常年摩挲得溫潤髮亮,鎖身刻著簡單樸素的平安二字,沒有繁複紋路,沒有龍鳳雕飾,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卻是他從小到大,唯一留得住、帶得走、存得久的念想。

這是他幼時為數不多的遺物,是剛入宮、孤苦無依、無人照拂的稚童時期,老貴妃偷偷贈予他的小物件。那年他不過四五歲,瘦小孱弱,受盡宮人冷眼、宗室欺凌,日日惶恐難安,夜夜難眠。老貴妃見他可憐,悄悄送他這枚平安鎖,只盼這孩子歲歲平安,無災無難。

一晃十幾年,歲歲更迭,人事全非。

十七位手足盡數凋零,疼愛他的人寥寥無幾,背叛算計接踵而至,溫柔期許碎了又碎,唯獨這枚小小的平安鎖,歲歲相伴,從未離身。

祝景珩垂著眼眸,修長微涼的指尖,一遍一遍細細摩挲著鎖身的紋路,動作輕柔遲緩,帶著近乎偏執的眷戀。

冰涼的銀質觸感透過指尖蔓延心底,拉扯出無數細碎的、早已被他塵封的過往。

他忽然想起,昨日之前的自己,還帶著少年人最後一點未脫的嬌氣與柔軟。

從前的祝景珩,怕疼、怕苦、怕寒、怕獨處。

身子孱弱,常年病痛纏身,湯藥從不間斷,一碗碗黑漆漆的苦藥,是他年少最懼的東西。他怕極了那刺骨的苦味,每次喝藥都要蹙眉隱忍,小口慢嚥,偶爾還會孩子氣地躲開、拖延,帶著不合帝王身份的小嬌氣。

從前皮肉磕碰、舊傷隱痛,他都會悶著難受,會下意識蹙眉,會藏著細碎的委屈,會貪戀片刻的溫暖慰藉。

從前的他,尚且鮮活,尚且有軟肋,尚且會怕痛、會怕苦、會畏懼磨難、會期待安穩。

那時的他,縱然孤苦,縱然隱忍,縱然身處權謀漩渦,心底依舊留著一絲少年人的純粹,留著一點被疼、被惜、被偏愛的資格。

那時還有人疼他、惜他、縱容他。

每一次他怕疼皺眉,每一次他厭藥躲閃,立在暗處的蕭寓,總會默默看在眼裡,記在心底。總會提前備好清甜蜜餞,候在一旁,待他強忍苦澀喝完藥,悄悄遞來一絲甜意;總會在他舊傷發作、隱忍疼痛之時,無聲替他擋風遮寒,默默替他處理傷痕。

從前的歲月再苦再累,縱然無人知曉,至少還有一人,將他所有的嬌氣、所有的畏懼、所有隱忍的疼痛,盡數看在眼裡,疼在心底。

可僅僅一日之隔,天翻地覆,萬物皆空。

昨日那場血色浩劫,那場徹骨背叛,那場骨肉凋零,徹底碾碎了他所有的嬌氣,所有的柔軟,所有的少年心性。

他連剜心蝕骨、喪子斷腸的極致劇痛都生生扛過來了,硬生生熬過來了。

如今這世間,再無任何疼痛、任何苦澀,能讓他蹙眉,能讓他畏懼,能讓他軟弱。

湯藥再苦,苦不過喪子之痛。

傷痕再痛,痛不過至親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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