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鎖長生4》第180章 君王卸盡山河骨,唯攥衣角不肯歸(1)

作者:鶴語舟·23小時前

枕畔夜色濃稠如墨,幔帳垂落,掩住一室寥寥的溫存,也藏住了帝王不堪外露的脆弱。

方才埋在蕭寓懷中的片刻安穩,是祝景珩整日瘋魔寒涼、泣血絕望之後,唯一一寸喘息的餘地。溫熱堅實的懷抱熨平了他渾身的刺骨寒意,稍稍壓住了心底翻湧不止的空洞劇痛,讓他緊繃了整日的筋骨、繃斷邊緣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鬆弛。

可這份安穩太輕、太短,像掌心捧住的朝露,轉瞬便要消散。

蕭寓抱著他單薄顫抖的身軀,掌心溫柔一遍遍撫過他汗溼的脊背,動作輕柔克制,帶著十九年不變的小心翼翼。察覺到懷中人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緩,緊繃的身軀慢慢鬆懈,他眸底翻湧著沉沉的疼惜,下意識微微動了動身子。

夜深露重,少年體虛盜汗,心緒大悲大動過後極易染寒。他本想輕輕抽身離去,下床為他取一床厚實錦被,再備好溫湯暖身,免得他深夜著涼,徒添病痛。

只是這極輕極緩的一動,尚未完全抽身,腕間驟然傳來一道緊繃的力道。

力道不重,很輕,帶著體虛過後的綿軟無力,卻執拗、頑固,帶著不容掙脫的偏執,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襬。

蕭寓動作驟然僵住,分毫不敢再動。

垂眸望去,只見祝景珩依舊閉著眼睫,長長的鴉羽睫毛溫順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蒼白的側臉還貼著他殘留餘溫的衣襟,未曾挪開半分。

他的手,牢牢攥著自己身側的玄色衣角。

指尖纖細微涼,因為用力,指節泛出淺淺的青白,單薄的指腹死死蜷縮,將平整的衣料攥出深深褶皺,死死扣住,不肯鬆開半分。

這般模樣,哪裡還有半分九五至尊、殺伐暴君的模樣。

世人皆知大楚帝王,鐵石心腸,瘋戾絕情,抬手可定人生死,覆手可覆山河沉浮,傲骨錚錚,從不低頭,從不依附,世間萬物皆難牽絆他半分。

可無人知曉,在無人窺見的深夜寢殿,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這位坐擁萬里河山的暴君,會像個怕極了孤獨、怕極了失去的孩童,死死攥住一片衣角,卑微又執拗,貪念著一寸微不足道的溫暖。

祝景珩沒有睜眼,依舊維持著依偎在他懷中的姿勢,呼吸淺淺軟軟,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倦怠,整個人徹底放空,將所有重量都倚在蕭寓身上。

經歷過夢魘驚悸、夜半自嘲、骨肉泣痛的層層磋磨,他早已筋疲力盡。

身體的虛弱、心底的瘡痛、無盡的孤寂,早已掏空了他所有力氣,此刻的他,再也撐不起半分帝王的傲骨與鋒芒。

他不敢鬆手。

一絲一毫都不敢。

他太怕了。

怕一鬆手,這世間唯一的溫暖便會離他而去;怕一鬆手,又要獨自墜入無邊黑暗,直面空蕩蕩的小腹,直面碎得徹底的圓滿;怕一鬆手,又要孤身一人,熬過漫無邊際的寒涼長夜,被絕望與孤寂生生吞噬。

今日的他,失去了這輩子最後一點溫柔期許,失去了本該伴他餘生的骨肉孩童。

世道負他,至親害他,萬民畏他,天地薄情,眾生皆虛。

放眼人間偌大天地,他早已一無所有,一無所依。

僅剩一個蕭寓。

僅剩這十九年不離不棄、生死相隨、懂他所有狼狽、惜他所有苦楚的影衛。

若是連這點陪伴都沒了,若是連這唯一的歸處都鬆手放開,他便真的只剩一具身披龍袍的空殼,孤零零困在九重高臺,永世沉淪煉獄,無人問,無人惜,無人伴。

黑暗裡,祝景珩的指尖又收緊幾分,將褶皺的衣角攥得更緊,像是攥住了自己餘生僅存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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