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部的熱鬧喧囂留在了後院,彼時皇宮寢殿之內,卻是一片靜謐安然。
朝政徹底收尾,祝景珩早已退朝,寬鬆的玄色常襯襯得他十八歲的少年身姿清雋挺拔,褪去了朝堂之上的雷霆威壓,眉眼間染著淡淡的倦意。
兩歲的小丫頭瀟瀟窩在軟榻上,睡得眉眼軟糯、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垂落,像兩把小巧的羽扇,乖巧得讓人心軟。
蕭寓處置完暗部新人諸事,屏退所有侍從,獨自走入寢殿。殿內暖香嫋嫋,靜謐無聲,只有窗外細碎的風聲輕響。
祝景珩抬眸看向他,目光溫和隨意,褪去了帝王的疏離與冷峻,只剩獨屬於二人的鬆弛親暱:“方才在暗部,為何突然問起十七的名字?”
蕭寓素來規矩刻板,執掌暗部多年,對所有下屬向來只呼編號,不分親疏、不涉私交,從未有過特意問詢姓名的先例。今日這反常舉動,難免讓他心生好奇。
蕭寓走到軟榻旁,垂眸看著熟睡的小糰子,語氣老老實實,毫無半分隱瞞,端正又乖巧:“臣方才收了十七為徒,既是弟子,便該知曉名諱,總不能一輩子只喚編號。”
祝景珩聞言,一時有些無言,低低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世人皆懼影一狠戾決絕、殺伐無情,唯有他知曉,這人骨子裡永遠這般刻板守禮、端正得過分。
他抬手,指尖輕輕蹭了蹭身側的軟墊,語氣慵懶又縱容:“私下相處,不必這般板正拘謹。你我之間,何須守這些繁文縟節。”
朝夕相伴數年,風雨同舟、生死與共,他們早已是世間最親近的人,早已超越君臣禮制,本就無需這般處處恪守規矩、刻意疏離。
蕭寓耳尖微不可察地微微發燙,素來清冷沉穩的眼神瞬間偏移,悄悄別開視線,不敢直視少年帝王的眼眸,周身冷硬的氣場悄然柔和下來。
恰在此時,軟榻上原本熟睡的瀟瀟嚶嚀一聲,緩緩睜開了懵懂的眼眸。
小傢伙才兩歲,卻異常聰慧早慧,口齒清晰伶俐,遠超尋常孩童。
一睜眼看見熟悉的蕭寓,小糰子瞬間眼睛一亮,軟糯的小奶音清脆動聽,甜甜喊道:“父親!”
小傢伙手腳並用地撐起身子,小小的臉蛋帶著剛睡醒的紅潤,滿眼歡喜地望著他。
蕭寓眼底瞬間覆滿溫柔,方才所有的清冷疏離盡數消散,俯身湊近軟榻,指尖極輕地拂開她額前細碎的胎髮,低聲溫柔逗弄:“瀟瀟醒了?睡得可甜?”
溫柔細碎的畫面溫馨治癒,暖得整座寢殿都柔軟下來。
可就在這一瞬,祝景珩的心頭驟然狠狠一刺,細密綿長的酸澀與空落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過往的記憶無聲翻湧,前幾日無緣流失的那個孩子,成了他心底一道無人知曉、無從言說的軟傷。
自那場遺憾過後,十八歲的少年帝王彷彿一夜褪去所有少年稚氣,驟然長大,收斂了所有軟弱嬌氣,朝堂之上殺伐果斷、沉穩通透,扛起萬里江山,硬生生逼自己活成了無堅不摧的模樣。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雙面帝王早已百毒不侵、心硬如鐵,唯有蕭寓,能精準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逝的落寞與脆弱。
他清晰看見,祝景珩溫柔含笑的眼眸深處,飛快掠過一層淺淡的陰鬱與酸澀,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瞬。
蕭寓心頭微緊,立刻直起身,不動聲色地伸手,輕輕握住了少年微涼的手心。
指尖相觸的剎那,他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之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很輕、很淡,幾乎難以察覺,卻精準撞進蕭寓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這一刻他忽然恍然明白。
那個從前會怕苦、怕疼、會直白撒嬌、會流露脆弱的少年,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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