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瓣抿起的弧度剋制又僵硬，淺淺壓下了喉間翻湧的澀意。
祝景珩垂著眼，長睫濃密纖長，如同疊起的一道陰影，穩穩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沉鬱與酸澀，無人能窺見半分破綻。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溫柔未減，脊背依舊挺拔端方，儼然還是那個沉穩有度、包容萬物的帝王兄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間的念想，像一根細密柔軟的銀針，輕輕扎進心底塵封的舊疤裡，不劇烈，卻綿長刺骨，餘痛不散。
整整半載。
六個春秋月歲的累積，不是冰冷的數字，是他曾經日日期盼、夜夜惦念的溫柔期許。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處理完朝政後，靜靜空出片刻閒暇，默默描摹過那個孩子的模樣。想過待他落地人間，便護他一世無憂，不必捲入朝堂權謀，不必歷經深宮險惡，只需平安喜樂，歲歲無憂。他可以親手教他識字讀書，帶他看宮外山河遼闊，賞四季煙火繁華，把世間所有溫柔圓滿，盡數捧到那個小小孩童面前。
那時的期許有多熱烈滾燙，此刻落空的遺憾，就有多沉多痛。
還有短短四個月。
不過百餘日的光景，就能等來一場圓滿相逢，就能讓那個孱弱渺小的小生命，掙脫宿命的桎梏，堂堂正正降臨在這世間，喊他一聲兄長，承他一世庇護。
可命運從來無情，從不會因人的執念與期盼半分心軟。
風起雲湧的舊年浩劫，碾碎了所有溫柔期許，只留他一人，守著這空蕩蕩的念想，歲歲自困，年年難平。
身旁的沈清辭依舊懵懂安然，絲毫沒有察覺身側兄長驟然沉下去的心緒。
窗外的夜雨徹底趨於平和，淅淅瀝瀝的雨聲溫柔繾綣，晚風穿窗，攜來庭院溼潤的草木氣息，沖淡了殿內厚重的龍涎香。燭火悠悠搖曳，暖光鋪灑在少年溫順的側臉，柔和了所有輪廓。
他靠得安穩，心神徹底放鬆，連日來身居深宮的拘謹忐忑盡數褪去，眼底只剩全然的信賴與安心。睏意漸漸席捲而來，長長的眼皮微微耷拉著，腦袋下意識輕輕往祝景珩肩頭靠了靠，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孩童般純粹柔軟的依賴，溫熱鮮活，真切地縈繞在身側。
這般鮮活安穩的畫面，本該徹底撫平人心褶皺，可落在祝景珩眼底，卻只讓心底的空落愈發清晰。
若是那個孩子還在，如今也該是這般軟糯模樣，會這般毫無保留地親近依賴，會在風雨深夜裡尋一處安穩懷抱，安然入眠。
祝景珩放在沈清辭發頂的手，動作愈發輕柔緩慢，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連掌心的溫度都悄然淡了幾分。
他極力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逼著自己收回紛亂的思緒，收斂所有沉鬱情緒。
身為帝王，他早已學會藏起所有私心與軟肋，喜怒哀樂從不外露，悲歡遺憾從不示人。偌大朝堂，萬千子民，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容不得半分脆弱失態。哪怕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面上依舊要維持歲月安穩、從容無波。
可殿中氛圍越是溫柔平和，周遭越是安寧圓滿，那道藏在心底的缺口，就越是空曠刺骨。
全程靜默蟄伏在樑上的蕭寓，終究是察覺出了異樣。
他方才還深陷在幼稚彆扭的醋意之中，滿心滿眼都是底下兩人親暱相靠的酸澀，死死憋著情緒，暗自跟自己較勁，一副絕不妥協、執意鬧彆扭的姿態。可不過瞬息，殿中那抹溫柔從容的帝王氣息，驟然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
沒有聲息，沒有異動，甚至祝景珩的動作、神態、語氣，沒有半分變化。
可蕭寓懂他。
數十年朝夕相伴，生死相隨，他比這世間任何人都熟悉祝景珩的氣息，熟悉他所有細微的情緒波動。旁人看不穿的隱忍，看不見的脆弱，他只需一瞬，便能精準捕捉。
方才那一瞬間，祝景珩周身縈繞的暖意驟然淡去，心底像是壓了千斤寒雪，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內裡荒蕪寒涼。
樑上陰影之中，蕭寓原本緊繃僵持的身形，驟然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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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