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頂著帝王身份,剋制所有情緒,收斂所有鋒芒,小心翼翼呵護著這個身世難堪、命途坎坷的少年,一人扛起了兩份溫情,兩份守護。
可笑的是,他自己深陷失子之痛、年年憾念,終日抱著一場空夢耿耿於懷,卻日復一日、傾盡溫柔,替旁人圓滿親情,護他人歲歲無憂。
祝景珩喉間發緊,心底五味雜陳,酸澀、疲憊、悵然、無奈,無數情緒層層疊疊翻湧上來,壓得他沉穩半生的心,第一次徹底潰不成軍。
原來他兩年傾盡所有的溫柔照料,早已悄悄填補了少年所有的親情空缺。
原來他早已分不清愛恨利弊,早已把這個世人眼中的汙點與牽絆,悄悄護成了心尖安穩的家人。
只是這份醒悟來得太沉,太澀,裹挾著自身無解的遺憾,沉甸甸壓在心口,讓人窒息。
祝景珩緩緩收回落在少年臉上的目光,動作輕得極致溫柔,生怕驚擾了他的好夢。他抬手,小心翼翼托住沈清辭的肩背,一點點將靠著自己肩頭熟睡的少年,輕輕放平。
動作慢而穩,細緻又謹慎,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凌厲鋒芒,只剩極致的溫柔隱忍。
他緩緩將人挪至身側柔軟的鋪著錦絨的軟榻之上,替他掖好邊角微松的薄被,將微涼的晚風盡數隔絕在外,護住他一身安穩好夢。
做完這一切,他靜靜立在榻邊,垂眸看著少年安然熟睡的模樣,眼底的所有剋制與堅強,終於在無人窺探的瞬間,寸寸崩塌。
殿內靜謐無聲,燭火輕輕搖曳,暖意融融,卻烘不熱他心底的寒涼荒蕪。
下一瞬,頭頂梁間的陰影微動。
一道玄色身影自樑柱暗影之中輕盈落定,落地無聲,身姿挺拔冷硬,半覆面的玄鐵面具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沉斂的眼眸,周身帶著暗部首領獨有的肅冷氣場。
蕭寓穩穩落地,悄無聲息立在不遠處的殿中,沒有出聲驚擾,只是靜靜望著榻邊身形孤挺的帝王。
方才蟄伏樑上,他聽得清清楚楚,那聲軟糯朦朧的“阿孃”,也盡數落入耳中。
更看得真切,祝景珩所有細微的情緒崩塌,那瞬間的僵滯、眼底的酸澀、心底的疲憊拉扯,無人能察,唯獨他盡收眼底。
殿中徹底安靜下來,熟睡的少年懵懂無知,暗處佇立的人心疼難言,唯有榻前之人,獨自承受著滿室翻湧的酸澀與孤涼。
祝景珩依舊維持著垂眸佇立的姿勢,脊背依舊挺拔端正,沒有失態,沒有顫抖,依舊是那副沉穩無波的帝王模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緊繃了數年的弦,徹底斷了。
良久,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在蕭寓沉默的凝望裡,一滴溫熱的淚,悄然從他深邃的眼底滑落。
極輕、極靜、無聲無息。
沒有崩潰的哽咽,沒有失態的狼狽,沒有痛哭流涕的脆弱。
屬於大楚帝王的眼淚,從來都是安靜隱忍、無人知曉。
只那一滴,便碾碎了半生堅強,洩盡了歲歲遺憾,落於微涼的指尖,轉瞬微涼,卻燙得人心口生疼。
他護得了天下安穩,護得了幼弟安眠,護得了山河萬里、盛世太平。
唯獨護不住自己的遺憾,渡不過心底年年歲歲的空茫孤涼。
長夜未盡,燭火悠悠,一人安睡,一人沉默,一人靜默相守。
滿室溫柔燈火,終究照不亮他心底一寸荒蕪。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