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時候也會累。
累於永遠端著帝王的架子,累於永遠權衡利弊、剋制愛恨,累於明明滿心溫柔,卻只能故作冷漠,累於護盡身邊所有人,唯獨無人護他。
軟榻之上,沈清辭依舊睡得安穩無知。
少年眉眼溫順,唇角甚至淺淺揚著一點細碎的笑意,大抵是夢到了極為溫柔的光景。他身世浮沉半生,得祝景珩兩年傾盡所有的庇護,終於得以擁有安穩睡夢,得以在懵懂歲月裡,貪戀一絲從未擁有過的親情暖意。
可這份圓滿安穩,是祝景珩耗盡溫柔、犧牲自我換來的。
他替旁人圓滿親情,替世人撐起太平,唯獨自己,終生抱憾,歲歲難安。
蕭寓的手掌依舊輕輕撫在他的脊背,節奏溫柔恆定,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撫平他所有的慌亂與疲憊。
他微微側頭,隔著冰冷的玄鐵面具,輕輕抵了抵祝景珩柔軟的發頂,動作極盡繾綣縱容。
“有我在。”
又是一句極輕的低語,落在寂靜無聲的寢殿裡。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寬慰,是數十年生死相隨,刻入骨血的篤定與承諾。
萬千風雨,他替他擋;滿身疲憊,他替他接;無人知曉的脆弱,他替他珍藏;畢生難平的遺憾,他陪他安放。
暗部萬千利刃,天下重重權謀,只要他尚存一日,便無人能再逼他孤身一人,無人能再讓他獨自隱忍落淚。
祝景珩心口劇烈一震。
積壓在眼底的溫熱溼意,終究還是沒能完全忍住,細碎的淚光氤氳了漆黑的瞳仁。他不敢亂動,不敢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唇角,將所有的哽咽與難過,盡數咽迴心底。
他緩緩抬起無力垂落的手臂,輕輕、淺淺地環住了蕭寓的腰身。
力道很輕,帶著幾分剋制的顫抖,不像依靠,更像一場小心翼翼的羈絆。
堂堂大楚帝王,手握萬里河山,掌生殺予奪,此刻卻只能在一個暗部首領懷中,悄悄求取片刻安穩。
燭火悠悠跳動,將兩道相擁的身影拉得綿長孤寂。
一帝一影,一明一暗,一個人前萬古獨尊,人後滿身傷痕;一個人前冷血殺伐,人後萬般溫柔。
軟榻上歲月靜好,榻旁處私藏悲歡。
這座金碧輝煌、至高無上的帝王寢殿,藏著朝堂永遠窺探不到的溫柔與傷痕,藏著帝王一生無解的遺憾,藏著兩人歲歲相守、默默相守的羈絆。
長夜尚未盡頭,晚風輕叩窗欞,帶走雨後微涼的溼氣,卻吹不散懷中繾綣的溫柔,吹不散心底沉澱經年的憾意。
祝景珩閉著眼,任由自己沉溺在這獨一份的溫柔庇護裡,久久不願鬆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