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安穩的暖意遲遲不散,殿內燭火溫柔繾綣,將所有寒涼與孤苦悄悄裹住。
祝景珩靠在蕭寓懷中,緊繃了半宿的情緒徹底鬆弛下來,眼底翻湧的酸澀漸漸褪去,餘下一片沉沉的疲憊與空茫。方才失控的落淚早已止住,只剩眼尾淡淡的緋紅,藏著未曾散盡的脆弱,是他這輩子唯一外露、僅屬於蕭寓可見的破綻。
晚風輕輕掃過窗沿,捲起細碎的簾影,無聲掠過相擁的兩人。軟榻上的沈清辭依舊睡得安穩踏實,呼吸均勻綿長,懵懂無憂,隔絕了所有成年人世界的糾結、遺憾與身不由己。
偌大空曠的帝王寢殿,寂靜無聲,無人打擾。
良久,祝景珩緩緩動了動身子。
他不再死死埋在蕭寓微涼的頸間,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眸,脫離了那方短暫溫暖的庇護。微微抬眸,視線穿過朦朧溫熱的光影,落在蕭寓那張覆著玄鐵面具的臉上。
冰冷暗沉的金屬質感,隔絕了所有眉眼神情,遮住了他所有的溫柔、心疼與心緒,只剩一片沉沉的冷硬。
這麼多年,向來如此。
蕭寓永遠藏在暗處,藏在面具之後,藏在無人窺見的角落。
他是暗部的利刃,是無聲的守護者,是最忠誠的臣子,是唯一陪他熬過歲歲風雨的人,卻也永遠是離他最近、又隔得最遠的人。
人前無跡,人後無聲,歲歲隱匿,終身蟄伏。
祝景珩望著那片冰冷的面具,心底積壓許久的鬱結,終於化作一句輕緩又帶著微顫的問話,嗓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很輕,很軟,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與執拗。
“你一定要一直在暗處嗎?”
問話落地,輕飄飄散在靜謐的空氣裡,沒有逼問,沒有責難,只有純粹的、隱忍的不甘。
他坐擁萬里河山,掌人間至高權柄,能定百官升降,能決世人榮辱,能護萬民安穩,能守山河太平。
可他唯獨決定不了身邊人的歸處,唯獨留不住這束永遠向著他、卻永遠藏於黑暗的光。
這些年,蕭寓為他隱匿行蹤,為他浴血殺伐,為他晝夜值守,為他隔絕所有暗處的陰謀利刃。世人不識其容,史書不載其名,朝野不知其功。所有人只敬帝王英明,無人知曉暗部首領半生付出。
他永遠站在陰影裡,看著他君臨天下,看著他安穩盛世,看著他接納萬民朝拜,自己卻終身不見天光,不入人前,不沾半分俗世溫暖。
從前祝景珩一心穩朝堂、定山河,從未細細深究這份蟄伏的重量。可今夜,在他卸下所有帝王鎧甲、滿心疲憊脆弱之時,忽然就忍不住貪心。
他想讓這個人站到光裡來。
想讓世人知曉,大楚盛世安穩,半數功歸於他;想讓他不必終身隱匿、歲歲孤守;想讓他不必永遠隔著陰影、隔著君臣、隔著生死規矩,遙遙相伴。
這一句問話,問的從來不是蕭寓的職責,是他藏了數年、從未宣之於口的私心。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
晚風停滯,燭火微凝,連空氣都彷彿緩緩靜止。
蕭寓擁著他脊背的手臂,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玄鐵面具下的眉眼沉沉收攏,心底情緒翻湧複雜,萬千思緒掠過心底,最終盡數歸於一片沉默。
他沒有出聲,沒有回應,沒有辯解,也沒有應允。
只是靜靜擁著懷中的帝王,身姿挺拔依舊,周身氣息沉默內斂,以無聲作答,默認了所有宿命與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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