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寓北上出征轉瞬已過半月。
這半個月的京城,算得上是一半熱鬧荒唐,一半安穩沉靜。
朝堂之上依舊時不時上演文武百官互懟拉扯的鬧劇,只是沒了最初那般雞飛狗跳的激烈。大概是鬧了數日也沒鬧出半點水花,加之偶爾收到北疆傳來的捷報,眾人心中懸著的大石漸漸落地,派系爭執也淡了許多。
房梁值守的影四和十七依舊雷打不動駐守大殿。影四照舊每日摸魚吃瓜、偷偷逗弄死板的十七,給枯燥的朝堂值守添了不少趣味,深宮日常閒散又平穩。
唯有祝景珩,近來幾日身子隱隱有些異樣。
他素來體質康健,常年身居高位、作息自律,極少有體虛不適的時候。可自打半月前蕭寓離京出征後,他夜裡總淺眠易醒,晨起偶爾會泛起淡淡的暈眩,胃口也清淡了不少,偏愛酸甜軟糯的小食,往日愛吃的重油膳食碰都懶得碰。
起初他只當是連日處理堆積朝政、心繫邊關戰事、心神緊繃所致,並未放在心上。
他本就是熬慣了勞碌的人,些許小不適,向來不屑放在眼裡,更不會小題大做召太醫問診。
可連日下來,頭暈乏力的症狀絲毫未減,反倒愈發明顯。貼身內侍瞧著帝王日漸清淡的氣色、越發寡淡的食慾,實在放心不下,再三跪地懇請,才勸得祝景珩鬆口,傳太醫院正入宮,請平安脈。
辰時過半,太醫院最高院正便攜著藥箱匆匆入殿。
老太醫年過六旬,行醫四十餘年,伴侍三朝帝王,脈象藥理無一不精,沉穩老練、見慣百態,尋常病痛、疑難雜症從不會亂了分寸,在帝王面前更是向來從容恭謹、進退有度。
寢殿之內安靜清雅,窗明几淨,暖風和煦。
祝景珩慵懶斜倚在軟榻之上,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凜冽威嚴,一身素色寬鬆常服,眉眼恬淡鬆弛,少了瘋批暴君的凌厲冷感,多了幾分溫潤閒適。
他隨意伸出白皙腕骨,擱置在軟枕之上,語氣淡淡:“勞院正為本宮請個平安脈,近日略有體虛,勞你細看。”
“臣遵旨。”
老太醫躬身應下,姿態恭謹,輕輕搭上三指,凝神屏息,專心探察帝王脈象。
起初不過是尋常的平緩探查,可片刻之後,老太醫原本從容沉穩的神色驟然一變。
原本平穩的眼神猛地一凝,指尖力道下意識加重幾分,呼吸瞬間滯住,連脊背都悄然繃緊。
他以為自己診察出錯,不敢置信,連忙換了手法,反覆細細探察,左右手輪番確認,一遍又一遍核對脈象。
指尖下的脈象獨特又溫和,流利盈動,沉穩輕柔,是再典型不過的喜脈之相,半點差錯無存。
可越是確認,老太醫越是心驚肉跳,手心瞬間冒出層層薄汗,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殿內氛圍瞬間微妙凝滯。
原本平和安靜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
老太醫行醫半生,後宮妃嬪、宗室女眷的喜脈診過無數,熟稔於心,可今日診出帝王身上的喜脈,瞬間慌了心神,畢生沉穩修養盡數崩塌。
他喉結劇烈滾動,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素來口齒清晰、應答得體的人,此刻舌頭像是打了結一般,渾身僵硬,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直視榻上的帝王。
堂堂三朝老太醫,此刻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聲音微微發顫,斷斷續續,結結巴巴,全然失了往日穩重:“陛、陛下……臣、臣診脈……脈象奇異……溫、溫和流利……鼓、鼓動有序……”
他越說越慌,額角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心跳狂亂不止,幾乎要跳出胸膛。
這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連一旁侍立的內侍都聽出了不對勁,心底悄悄提起幾分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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