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收拾出來的主將營帳乾淨不少,地上散落的兵器碎片與血跡早已被親兵清理妥當,炭火盆燒得正旺,融融暖意驅散了北疆清晨刺骨的寒涼。
連日廝殺,衣袍上浸透乾涸的血漬、黃沙塵土牢牢黏在布料縫隙之中,厚重難受。蕭寓吩咐親兵守在帳外,沒有吩咐不許旁人隨意入內,隨手解開腰間繫帶,準備換下這身沾滿硝煙的勁裝。
玄色外袍層層滑落,搭在一旁的木椅之上。
內裡中衣布料粗糙,被傷口滲出的血水浸染,緊緊貼在脊背,稍稍一動,拉扯到上臂方才新添的擦傷,便傳來一陣陣細微的鈍痛。他抬手,緩慢褪去貼身的裡衣,打算拿出備用乾淨的衣衫更換。
後背全然袒露在溫暖的火光之下。
常年隱匿潛行,極少暴曬日光,脊背肌膚是冷調的瓷白,線條緊實流暢,肩背肌肉經過無數次搏命操練打磨,厚薄恰到好處,佈滿長年留下的淺淺舊疤,縱橫交錯,無聲訴說著往日數不清的生死歷練。
一道巨大的白虎紋路盤踞整片後背。
虎首朝下,沉沉垂在後腰位置,矯健的身軀順著脊椎蜿蜒向上,粗壯蓬鬆的虎尾一路盤旋攀過肩胛,尾尖堪堪越過肩頭,彷彿蟄伏在脊背之上,隨時會縱身一躍,衝破桎梏。
整幅紋身沒有濃墨重彩的顏料上色,沒有斑斕華麗的紋飾,線條利落乾淨,只靠著深淺不一的紋路勾勒輪廓。旁人乍一看,只以為是淺灰的刺青底色,襯著他過分白皙的皮膚,黑白對比格外清晰,威嚴又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孤冷。
帳簾沒有扣實,只是虛虛掩著。
陸驚鴻方才清點完一部分軍需物資,想起還有幾項班師交接的細則,需要和蕭寓再核對確認。她一心惦記軍務,抬手便直接掀開帳簾邁步走了進來,嘴裡的話順口已經出了口。
“留守隘口的駐防名單我初步整理好了,有幾處調整,咱們需要再……”
話音猛地戛然而止。
腳步硬生生頓在原地。
陸驚鴻猝不及防撞見眼前一幕,下意識停住動作,目光落在蕭寓寬闊的脊背之上,一眼就看見了那隻蟄伏盤踞的白虎。
她愣在原地,一時間忘了接下來要說的公事。
蕭寓聽見動靜,指尖動作一頓,沒有慌忙慌亂地扯過衣物遮擋,只是側過半張臉,視線平靜地看向闖進來的陸驚鴻,神色淡然,不見半分窘迫。
“進來怎麼不敲門。”
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惱怒,只有一句簡單的提醒。
陸驚鴻回過神,意識到自己貿然闖入頗為失禮,耳尖微微一熱,下意識別開視線,卻又實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那白虎刺青格局極大,紋路古樸蒼勁,絕非尋常裝飾紋樣。
“抱歉,我心思全在軍務上,一時疏忽。”陸驚鴻頓了頓,目光又忍不住重新落回那道紋身之上,遲疑開口,“這白虎……你什麼時候紋的?從前共事許久,我竟從來不知道你後背還有這麼一幅刺青。”
帳內炭火噼啪輕響,暖意悠悠縈繞。
蕭寓伸手拿起一旁乾淨的素色中衣,卻不急著穿上,就這麼側身站在炭火盆邊,垂眸看著跳動的火苗,緩緩開口。
“十五歲。”
簡簡單單三個字,像是掀開了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陸驚鴻微微睜大雙眼,心底暗自吃驚。十五歲,尚且還只是半大的少年。
“十五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