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蕭寓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肩膀舊疤的邊緣,眸光落得悠遠,思緒飄回很多年前暗部那片不見天日的院落,“那時候被人構陷,捲入一場莫須有的誣陷。證據做得滴水不漏,百口莫辯,所有人都認定我通敵瀆職。”
“按暗部規矩,定罪落實,要在後背刺下‘叛徒’二字,示眾懲戒。”
陸驚鴻心頭猛地一沉。
單單只是想象,都能體會到當年那個少年承受的屈辱。烙印皮肉之上,字跡深刻入骨,這幾乎是一輩子都洗刷不掉的恥辱印記。
“後來呢?”
“被關了整整三個月。”蕭寓的語調始終平穩,聽不出多少波瀾,彷彿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我自己暗中追查線索,蒐集證據,翻遍層層蛛絲馬跡,最後總算洗清了冤屈。構陷我的人,也得到了該有的處置。”
罪名得以昭雪,可皮肉之上刺下的字跡,早已深深刻進肌膚。
古時洗去刺青,沒有溫和穩妥的法子,只能用粗糙的手段反覆打磨皮肉,劇痛難忍,癒合之後,脊背會留下凹凸難看、斑駁猙獰的瘢痕。
“字跡沒法徹底消乾淨,就算硬生生磨掉,留下來的傷疤也格外難看。”蕭寓微微偏過頭,看向身後盤踞的白虎,“乾脆找了匠人,順著舊刺青留下的疤痕紋路,設計了這幅白虎。”
“沒有上色。”他補充解釋,“常年潛伏暗處,極少曬到太陽,膚色偏白,線條在皮膚上對比明顯,看著反倒栩栩如生。”
沒有赤紅如火的皮毛,沒有漆黑斑斕的紋路,單單隻有素色線條,一隻沉默蟄伏的白虎,代替了曾經恥辱的烙印。
昔日烙印叛徒二字的地方,如今化作垂首蟄伏的虎顱。
苦難屈辱沒有將少年徹底摧垮,反倒如同牢籠之中蓄勢待發的猛獸,沉下心,靜靜等候衝破陰霾的時機。
陸驚鴻靜靜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出聲。
直到此刻她才隱約明白,蕭寓身上那股獨有的、深入骨髓的隱忍、冷靜、藏於暗處的銳利,到底是從何等艱難的歲月之中一點點磨礪出來的。七歲便踏入暗部,日日行走於生死邊緣,刀尖舔血,步步驚心。十五歲蒙冤受辱,獨自於絕境之中自證清白。
旁人只看見他殺伐果決,身手卓絕,身居高位,卻少有人知曉少年時期吃過多少旁人難以想象的苦頭。
“倒是沒想到,還有這樣一段過往。”陸驚鴻輕輕嘆了口氣,神色鄭重,“這頭白虎,算是你給自己立下的印記。”
“算是吧。”蕭寓扯過乾淨的中衣,抬手套在身上,布料緩緩遮住那一片素色的紋路,“困於泥濘之時,唯有蟄伏,方能伺機而起。”
往事早已塵埃落定,時過境遷,再提起,心中也早已沒有憤恨不甘。那些磨難,全都化作了刻入骨血的底色。
他將衣衫穿戴整齊,繫帶一一系好,重新恢復平日裡沉穩幹練的模樣,方才身上那一點追憶過往的悵然盡數斂去,迴歸現實。
“你方才說駐防的名單,哪裡需要調整?拿過來我看看。”
陸驚鴻回過神,連忙將手裡攥著的竹簡名冊遞上前。
二人移步到案几旁邊,低頭對著名冊,重新研討起留守駐軍、糧草轉運、物資交接的各項安排。
帳外親兵來回走動,時不時傳來簡短的回話聲。大軍休整的各項籌備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一一鋪開。只待三日期限一過,數萬將士便整裝出發,踏上歸京的路途。
只是誰也未曾料到,八百里加急的北疆大捷捷報,一路快馬疾馳先行入京的訊息,早已提前傳入皇城。深宮之內,正有人捧著這份戰報,心緒翻湧,小心翼翼護住腹中微弱的生機,靜靜等候著遠方歸人的身影。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