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大殿的朝拜餘音緩緩散盡,滿朝文武心緒震盪,懷揣著滿心的震驚與複雜,陸續躬身退朝。
百官離去之時,目光仍下意識頻頻回望殿中身姿挺拔的蕭寓,有忌憚、有豔羨、有不敢置信。誰也無法釋懷,昔日隱匿暗處、無人正視的影衛,一朝功成,便登頂親王尊位,得帝王破格封賞,榮寵冠絕滿朝。
但無人再敢有半分置喙。
鎮淵王的爵位實打實落定,戰功赫赫無可辯駁,帝王的偏愛與袒露,明目張膽,震懾朝野。
人群漸漸散盡,空曠莊嚴的大殿徹底恢復靜謐。
蕭寓辭過一眾同僚假意恭賀,待殿中徹底無人,才抬步跟上前方那道明黃龍影。
祝景珩起身離了龍椅,褪去朝堂之上威嚴莊重的帝王氣場,步履從容平緩,一身繡龍朝服襯得他身姿清貴溫潤,眉眼間斂去了君臨天下的凜冽,只剩獨屬於兩人的柔和鬆弛。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宮廊,廊外春風習習,落英紛飛,暖陽透過雕花廊窗篩落一地碎光,靜謐又溫柔。沿路宮人盡數垂首躬身,不敢抬頭張望,步履輕緩,無人敢驚擾帝王與新晉親王的獨處。
一路無人言語,卻無半分尷尬疏離。
數月別離的惦念,千言萬語的牽掛,都沉澱在這無聲的同行之中。
不多時,二人抵達御書房。
內侍輕輕合上殿門,隔絕外界所有喧囂與窺探,偌大的御書房瞬間安靜下來。房內燃著清淡安神的檀香,案頭整齊擺放著少量待閱的奏摺,窗明几淨,暖意融融,褪去了朝堂的肅殺,滿是安穩靜謐。
祝景珩鬆弛了肩頭,隨意褪去沉重的朝冠,抬手揉了揉微酸脹的眉心,緩步走到寬大的御案旁落座。連日靜心靜養,他氣色溫潤許多,只是身形依舊偏清瘦,帶著久病體虛的單薄感。
蕭寓立在殿中,待殿門落鎖,周身最後一絲對外的殺伐凌厲盡數收斂。他轉過身,目光沉沉落在祝景珩身上,數月未見的惦念翻湧心底,眼底是藏不住的溫柔繾綣,只是恪守分寸,安靜立著,未曾上前驚擾。
祝景珩抬眸看向他,看著他一身未卸的戰甲,身姿挺拔,鋒芒內斂,早已不是當年只能隱於暗處、默默守護的影衛模樣,心底暖意綿長。
他沉默片刻,纖白修長的指尖輕輕探入案頭錦盒,從中取出那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
正是當初老太醫連夜書寫、密密麻麻寫滿孕期養護禁忌與食補細則的那張須知。
紙頁邊緣已微微泛軟,顯然是被人反覆翻看、妥善珍藏許久,每一條字跡都清晰完好,文末那行鮮紅警示小字,依舊醒目刺眼。
祝景珩指尖捏著紙頁,沒有多餘的鋪墊,隨手輕輕往前一遞,嗓音溫潤慵懶,帶著淺淺的笑意:“看看。”
蕭寓微怔,依言抬步上前,伸手接過那兩頁薄薄的宣紙。
指尖觸到紙頁微涼的質感,他起初只當是朝堂調養龍體的尋常醫囑,並未多想。可當他垂眸,目光掃過紙上一行行細緻入微的字跡,從每日膳食忌口、晨昏作息、不可勞神動氣,到禁止久坐費神、嚴防心緒鬱結、按時進補藥膳,密密麻麻的養護規矩條條嚴苛。
起初尚且平靜的眼眸,一寸寸緩緩凝住。
視線快速下移,當看清文末紅字警示——舊疾體虛,胎相嬌氣,全程切忌勞累動氣,事事謹慎,靜養為上時。
蕭寓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手中薄薄兩頁紙,彷彿驟然有了千斤重量,沉甸甸壓在心頭。
他逐字逐句反覆細讀,過往所有細碎的疑點瞬間串聯成線,豁然開朗。
為何他遠在北疆之時,收到的家書永遠只有公事排程,極少提及起居;為何素來勤勉勤政、日夜操勞朝政的帝王,近期放權內閣、極少過問繁雜政務;為何所有醫囑嚴苛至極,遠超尋常體虛調養的規矩,條條都是為安胎護胎所設。
胎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