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金鑾殿朝事利落落幕，朝堂百官盡數退去，宮中秩序安穩井然。
初秋的風褪去了盛夏的燥熱，清清涼涼穿過宮道廊簷，吹動簷角風鈴輕響，整座皇城肅穆又平和。
本是尋常無波的一日，未曾想辰時過半，宮外傳來通傳——凌淵國使團入京求見。
訊息傳入御書房時，祝景珩正坐在案前翻看民生奏摺，眉眼溫潤鬆弛，姿態恬淡安然。蕭寓立在身側，替他規整案頭散亂的文書，動作輕柔細緻，全程護著他不必勞神費心。
兩人晨起相處溫存，一日心境皆是鬆弛安穩，全然沒料到今日會迎來這麼一樁新鮮熱鬧的插曲。
凌淵與大楚比鄰而居，世代互通往來，邊界安穩交好。現任凌淵女王凌昭華性情果決颯爽，行事通透利落，此次為穩固兩國邦交，特意將自家唯一的嫡親王子凌澈送入大楚為質，以示永世交好、互不侵犯的誠意。
說起凌澈，宮中上下無人不熟。
少年桀驁鮮活、跳脫張揚，性子鮮活熱烈，偏偏極懂分寸守禮。往日無事時三天兩頭往大楚皇城跑，入宮串門、陪瀟瀟嬉鬧、和皇室小輩閒談，來的次數多了，早已是熟面孔，半點異國質子的疏離感都無。
不過短短半刻鐘，宮人引著使團入內，踏入御書房庭院。
一眾侍從列隊垂首，規矩恭謹，唯獨走在最前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桀驁，一身凌淵特製錦袍，配色凌厲張揚，襯得少年意氣風發，正是凌澈。
時隔許久入京，他依舊是往日鮮活跳脫的模樣，眉眼清亮，不見半分拘謹憋屈。縱使身負質子身份，被迫遠離故土，身姿依舊挺拔坦蕩，不卑不亢。
踏入殿中，凌澈依大楚禮制從容行禮，動作標準守禮，分寸恰到好處：“凌澈，代凌淵拜謁楚瀟帝。”
“免禮。”祝景珩抬眸淡淡開口，語氣溫和從容，“兩國世代交好，王子遠道而來，不必多禮。”
蕭寓立在一側，神色淡然旁觀，眼底帶著幾分熟稔的淺淡笑意。他素來知曉凌澈品性，雖是桀驁跳脫的少年，卻最是通透懂事，從不會恃寵放肆，更不會失了邦交禮數。
本以為今日的朝見不過是尋常寒暄、安置落腳的流程，平淡落幕，誰料隊伍末尾跟著的一名貼身侍從，偏是個眼高手低、狂妄無知的蠢貨，硬生生鬧出一場天大的笑話。
這名侍從自小長在凌淵，隨侍王族身側，素來眼界狹隘、心性浮躁。他跟著凌澈往來大楚數次，始終預設大楚帝王身居深宮、不通異國語言，篤定祝景珩聽不懂半句凌淵方言。
此刻立於殿中，看著眼前容貌清潤氣質溫雅的帝王，又見身旁蕭寓沉靜佇立、氣氛平和，他心底忽然滋生出幾分肆無忌憚的狂妄，仗著無人能聽懂，壓低嗓音，用純正的凌淵方言，低聲和身側同伴嚼舌根，字字輕浮露骨。
語氣輕佻又油膩，滿是不敬與齷齪：
“難怪傳聞大楚陛下冠絕天下，這般容貌身段，也難怪這麼多人心動。這般溫溫柔柔的模樣，看著格外軟，若是近身相伴，定然溫順又討喜，比咱們凌淵一眾嬌柔貴女還要動人幾分。”
他說話時眉眼輕佻，眼神肆無忌憚在祝景珩身上游走，句句都是不入流的葷話，帶著卑劣又齷齪的揣測。
在他看來，異國深宮帝王聽不懂鄉野方言，身邊大楚臣子也未必通曉凌淵俚語，此刻悄悄調侃幾句，無人能察覺，無人能追責，純屬無傷大雅的玩笑。
可他萬萬不知，眼前這位看似溫潤無害的大楚帝王，博覽群書、通曉各國文脈語言，區區凌淵方言，早已爛熟於心。
字字句句輕浮齷齪的話語，清晰完整落入祝景珩耳中，聽得一清二楚。
祝景珩眸底微涼，眼底的溫潤笑意淡了幾分，卻依舊端坐不動，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怒意，安靜垂眸看著奏摺，不動聲色。
一旁的蕭寓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絲冷冽鋒芒，周身溫度悄然低了幾分，默默將所有不敬話語盡數聽入耳中，已然動了怒意。
唯獨那名無知侍從還沾沾自喜，自以為藏得隱秘，甚至還想接著再說幾句輕浮調侃的話。
下一瞬，一道凌厲的勁風驟然掃來。
不等他話音落地，立在前方的凌澈身形未轉，反手就是狠狠一腳，力道十足、乾脆利落，精準踹在那名侍從膝蓋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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