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澐蹲在錢家雜貨鋪的臺階上，看著父親把揹簍裡的肥皂一塊一塊收回去。油紙包好，碼整齊，動作不急不慢，像在收拾一筐沒賣出去的菜。
錢掌櫃的話還在她耳朵裡響：“喬老弟，不是我不幫你。這東西灰撲撲的，誰知道里面摻了什麼？萬一洗壞了人家的衣裳，我這鋪子還要不要了？拿回去，拿回去。”
肥皂被拒了，蚊香更慘。錢掌櫃一聽“能滅蚊”，臉色就變了：“滅蚊？誰知道你裡面摻了什麼，燻出毛病來算誰的？前年鎮上王家燻艾草，把自家娃嗆得咳了半個月，你這種東西誰敢用？”
喬澐低頭看著揹簍裡的肥皂。她花了半個月，跟父親反覆試了三次，豬板油、草木灰、松香，一樣一樣調比例，做出來去汙好，不傷手，成本不到三文。
沒人要。
她穿越過來快兩年了。沒有系統，沒有靈泉，沒有隨身空間，連個老爺爺都沒有。好不容易說服父母做出肥皂和蚊香，以為雜貨鋪會搶著收，結果連門都沒進去。父親在街邊擺攤賣了半天來問的人也都說不相信，不敢試，一個都沒賣出去。
喬澐把臉埋在膝蓋上，悶了一會兒。她心裡清楚，肥皂和蚊香都是好東西，可好東西也得有人信。錢掌櫃不認識喬茂山，更不認識她一個兩歲女娃。人家憑什麼拿鋪子的招牌冒險？
“走吧，回家。”喬茂山把揹簍背到肩上，伸手來牽她。
喬澐把手放進父親掌心裡。父親的掌心粗糙，全是老繭，但很暖。她仰頭看了一眼，喬茂山臉上看不出什麼，嘴角抿著，步子邁得不快，像是在等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老宅怎麼這麼大方，把牛車借給他們用了？老宅的人從來只叫她“賠錢貨”，今天卻主動說“帶孩子去鎮上看看病”。喬茂山老實，沒多想，但喬澐從出門就覺得不對勁。
牛車走到村口的時候，何嬸的兒子何強從路邊衝出來，臉色白得像紙。
“茂山哥！快！全村都在祠堂等你！出大事了！”
喬茂山猛地勒住牛繩。騾車還沒停穩，何強已經撲到車邊，氣喘吁吁：“你娘和你大嫂帶著外男去你家了，要搶淑丫頭！素雲嫂子和孩子們攔著，打起來了！”
喬澐感覺父親的手驟然攥緊，攥得她指頭生疼。喬茂山跳下車，一把將她抱起來，大步往祠堂方向跑。她摟著父親的脖子，聽見他胸腔裡心跳擂鼓一樣響。
祠堂門口圍滿了人。喬茂山撥開人群往裡擠，喬澐趴在他肩頭，看見母親周素雲站在堂下，懷裡護著幾個孩子。喬淑臉色慘白，喬景武后腦勺鼓著一個青紫的包，喬景文嘴角破了皮。周素雲額頭上有一道紅印，血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一條。
喬茂山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碰了碰她額頭的傷。周素雲嘴唇動了動，眼淚“唰”地落下來，卻咬著嘴唇沒出聲。
“爹。”喬澐從喬茂山懷裡抬起頭，小聲叫了一句。
喬茂山“嗯”了一聲。他轉過身，面朝祠堂上方端坐的族老，脊背挺首，一字一頓：“族老在上。今日之事，我喬茂山，要一個公道。”
堂上，族長喬德林端坐主位，左右各坐著三位族老。預備族長喬承文立在族長身側，手裡捧著族譜和斷案文書。堂下兩側站著喬氏各房代表，堂外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孫氏，你先說。”喬德林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祠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孫氏跪坐在地上，頭髮散了一半，方才在院裡的潑勁收斂了大半，換上一副委屈模樣：“族長，各位族老，老身不過是給孫女說門親事，三房媳婦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老身這把年紀了，被兒媳婦和孫女騎在頭上欺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說著就要抹眼淚。
喬德林沒理她，轉頭看向周素雲：“茂山媳婦，你說。”
周素雲把喬澐交給喬淑抱著，自己上前一步。她額頭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聲音卻穩當，一個字一個字地把今日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從寅時喬茂康來叫走喬茂山，到趙翠花帶人闖門，到馬成母子強行要進裡屋，到喬景文兄弟阻攔被打，到自己被推搡撞在門框上。
她說完，堂外已經有人忍不住罵出聲。
“你胡說！”趙翠花跪在孫氏旁邊，搶過話頭，“明明是你們先動的手！我們好心上門的，你女兒自己不出來，誰知道她在屋裡幹什麼！再說了，這門親事老三知道！他點了頭的！我家景仁九月就要考府試，中了就是秀才老爺，我們老宅還能虧待了淑兒不成？”
喬承文抬眼：“茂山，你點頭了？”
喬茂山站在堂下，目光冷冷掃過趙翠花：“我前幾日去老宅，爹讓我白天去碼頭做工，晚上交工錢。天不亮大哥就把我叫走去縣城做工，我家澐兒生病，便一起帶著去鎮上醫館看看，老宅還破天荒的把牛車借給我了，早上我連素雲的面都沒見著。我什麼時候點的頭？點的什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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