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16世紀水手最真實的日常。
我沒有抱怨,只是默默掏出在里斯本買的檸檬,切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每個人必須連皮帶肉啃下去。
貢薩洛和兩個年輕水手看著那黃澄澄的果肉,眉頭擰成了死結。
剛咬一口,極度的酸澀就讓他們五官扭曲、齜牙咧嘴。
“船長,這玩意兒除了酸掉牙,有什麼用?簡直比餿水還難下嚥!”若昂倒吸著涼氣抱怨。
“它能救你們的命。以後你們會跪著感謝它的。”我虛弱卻強硬地說道。
自己也強忍著酸意嘬了一大口,刺痛了口腔潰瘍,逼出了眼淚,但我死死嚥了下去。
壞血病!
這個彷彿帶著死亡陰影的詞彙,在我的腦海中瘋狂閃爍。
讓這個時代的歐洲醫生們去玩可笑的放血療法吧!
我絕不允許我的船員,死於這種只需幾顆柑橘就能解決的無知黑暗之中。
接下來的日子,是在生不如死的適應中熬過的。
第一天,夜不能寐。
第二天,嘔吐變成了持續的暈眩,破裂的掌心在每一次拉扯纜繩時都在受著凌遲。
但我沒有再躺下,而是咬著牙強迫自己辨認風向,死記硬背帆纜的功用。
貢薩洛雖然依舊滿嘴噴糞,但看著我這股不要命的狠勁兒,咒罵之餘也開始多丟出幾句指點。
第三天下午,狂風終於撕開裂縫,久違的陽光灑滿甲板。
我的胃終於勉強接納了大海的搖晃。
我甚至敢不扶欄杆走到船頭,任由海風撲面。
看著雪白的海鷗掠過船帆,聽著水手擦拭甲板時哼唱的粗獷船歌,貢薩洛穩穩地把著舵輪,破天荒地點燃了菸斗……
那一瞬,我突然懂了為什麼有人會為航海發狂。
只有在遠離陸地、站在這片隨時能吞噬你的深淵邊緣時,你才能體會到那種將性命與命運死死捏在自己手裡的、極致的掌控感!
這是一種人類與無垠的自然直接對話的、最原始的震撼體驗!
第四天,破曉時分。
我裹著散發黴味的潮溼毯子,在溼冷的甲板上值著下半夜的班。
眼皮重如鉛塊,臉頰早已被海風吹得失去知覺。
就在東方海平面上,第一縷灰白微光即將撕開夜幕的剎那——
桅杆頂端、那隨風浪劇烈搖晃的瞭望籃裡,突然爆發出一聲沙啞卻撕裂長空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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