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行駛著，窗外的景色從白天的田野村莊，變成了夜幕下的模糊黑影。
車廂裡的燈光昏黃，映著一張張疲憊或沉睡的臉。
空氣裡的味道更加渾濁，泡麵的氣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濃重的汗味和夢囈聲。
李嬸和周小曼都已經靠著行李睡著了，李嬸的呼嚕聲在嘈雜背景中依然清晰。大寶也蜷縮在沈半夏身邊，小腦袋枕著她的腿，睡得正香。小寶則被沈半夏緊緊抱在懷裡，蓋著她薄薄的外套，呼吸均勻。
沈半夏沒有睡。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闔著，看似在閉目養神，耳朵卻捕捉著車廂裡每一個細微的響動。後方那個鴨舌帽男人和他的同伴，自上車後就沒怎麼動過，此刻更是融在昏暗的光線裡，成了兩個沉默的影子。
夜深了，車廂裡響起了各種鼾聲，均勻的、斷續的、粗重的。偶爾有列車員推著小推車經過，壓低聲音問：“花生瓜子，啤酒飲料……”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沈半夏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就在她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對面座位過道旁，那個穿碎花襯衫的女人，站了起來。
女人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先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做出一副剛睡醒要去上廁所的樣子。她磨磨蹭蹭地沿著過道挪動，經過李嬸身邊時，還小心地側了側身。然後，她停在了沈半夏的座位旁。
“妹子，還沒睡啊？”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沙啞，臉上堆著笑，眼睛卻快速地掃過沈半夏懷裡小寶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的大寶，“你這倆娃可真乖，睡得真沉。白胖白胖的，招人喜歡。”
沈半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聲音平淡：“鬧了一天，累了。”
“可不是嘛，帶孩子出門最遭罪。”女人嘆了口氣，像是深有體會，“尤其這麼小的娃娃，離了娘不安心，抱著又累手。妹子這是去哪兒啊？帶這麼多東西，一個人能行？”她目光落在沈半夏腳邊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去軍區探親。”沈半夏言簡意賅。
“軍區？”女人眼睛眨了眨，往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那可遠著呢。終點站有人接嗎？這麼晚到，人生地不熟的，帶倆孩子可不安全。”
“有。”沈半夏吐出一個字，伸手拉了拉小寶身上的外套，動作帶著明顯的拒絕交談的意味。
女人卻彷彿沒察覺，繼續說道：“有人接就好，有人接就放心了。我也是去那邊投親戚的，路上多個伴也好。你這奶粉……”她指了指沈半夏包袱口露出的奶粉罐邊緣，“是路上給孩子喝的？我看罐子挺新的，供銷社買的？那邊奶粉金貴吧？”
沈半夏沒回答，只是把包袱往自己腳邊又攏了攏，罐子被布料徹底蓋住。
女人見她不接話，也不尷尬，反而笑了笑：“瞧我，話多了。你歇著，我不打擾了。”她轉身，慢悠悠地朝車廂另一頭走去，腳步在過道里顯得有些拖沓。
沈半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兩排座位的陰影裡，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不是去上廁所的方向。這女人繞了大半節車廂過來，就是為了說這幾句無關痛癢的“關心”？她摸了摸小寶溫熱的小臉，指尖有些涼。
“李嬸。”沈半夏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輕碰了碰對面睡得正沉的李嬸。
李嬸的呼嚕聲停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清是沈半夏，含糊問：“咋了？孩子鬧了？”
“沒。”沈半夏湊近些，嘴唇幾乎貼著李嬸的耳朵，“剛才有個穿碎花襯衫的女人過來搭話，問我去哪兒，有沒有人接。看方向，是車廂後面過來的。”
李嬸的睡意瞬間消了大半。她在軍區生活多年，丈夫是管後勤的，對部隊周邊和社會上的一些風氣並不陌生。她眼神立刻銳利起來，也壓低了聲音：“問這麼細？長啥樣？四十來歲？瘦，眼睛不大，看人直勾勾的？”
“差不多。”沈半夏點頭。
李嬸臉色沉了下來，她不動聲色地坐直身子，目光也似無意地掃向車廂後方昏暗處。“妹子，”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慣常處理麻煩事的冷靜，“這車上不太平。專門有一夥人，就盯著你這樣帶小娃、落單的婦女。他們不直接搶，先搭話，摸底，看有沒有人接應，看孩子好不好帶。要是覺得有下手的機會……”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沈半夏心裡那點猜想得到了證實，面上卻依舊平靜：“我猜到了。她剛才特意問了奶粉，問了有沒有人接。”
“哼，那是踩點呢。”李嬸哼了一聲，“聽你口音，是本地人？第一次出這麼遠門？”
“嗯。”
“那更得小心。”李嬸拍拍沈半夏的手背，粗糙的手掌帶著暖意，“我跟你說，這火車上，越是人多眼雜，越容易出事。那夥人有的是一個男的帶著個女的，裝夫妻；有的是幾個男的輪著盯梢。你男人在終點站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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