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招待所二樓走廊的盡頭，那扇掉了漆皮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和孩子嗯嗯啊啊的含糊聲。
顧寒州站在門外，手抬起來了，沒敲。
他的指節懸在門板前面，握著又鬆開，鬆開又握著，指腹上訓練磨出的薄繭颳著乾裂的門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走廊裡安靜極了，只有樓下前臺收音機裡傳來的播音員聲音，咬字清晰，在空曠的樓道里嗡嗡地迴盪。
他推了門。
門板沒上栓，被他一推就朝裡面敞開了，鉸鏈發出吱呀一聲短促的響。
屋裡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灰黃色的，浮著細碎的灰塵，他的視線先落在床上，兩個孩子並排躺著，一個正啃著自己的拳頭，口水流了一下巴，另一個趴著睡著了。
然後是窗前的那個人。
她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條正在摺疊的小棉毯，側身對著門口，聽到響動轉過來。
那張臉。
顧寒州記憶裡的妻子是瘦的，瘦得臉頰凹進去，眼睛裡總是含著怯意，說話聲音小得要貼到她耳邊才能聽清，站在人群裡恨不得縮成一團影子消失掉。
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
她的臉頰有肉了，不是發胖，是那種養回了元氣的飽滿，皮膚白淨，兩隻眼睛清清亮亮地看著他，不閃不避，也沒有他預想中的委屈或欣喜，只是看著，安安靜靜的，手裡那條棉毯還捏著一角沒放下來。
“沈半夏？”
他的嗓子發乾，這三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莫名的沙啞，好在聲音還算穩當。
窗前的女人把棉毯放到椅背上，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衝他點了點頭：“是我。”
然後她走到床頭那個布袋旁邊，翻了翻，從裡面抽出一個對摺的紅色小本子，走到他面前遞過來。
“這個給你看看。”
顧寒州接過那個紅本子，低頭翻開，結婚證上的照片還是兩年前拍的，黑白的，他穿軍裝，她穿碎花布衣裳，兩個人挨著坐在照相館的板凳上，他板著臉，她低著頭，看起來拘束又生疏。
他把結婚證合上了，沒還。
“你怎麼來了？”
“帶孩子來找你。”沈半夏走回床邊坐下，把正在啃拳頭流口水的小寶擦了擦下巴，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我半年前給家裡寫了信……”
“信沒收到。”
顧寒州的動作定在那裡。
他攥著結婚證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紅色封皮的邊緣，在上面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什麼意思沒收到？”
“你大哥把信截了。”沈半夏把小寶抱起來放到膝上坐好，低頭給他理了理衣領，“家裡發生了不少事，一時半會兒說不完，以後慢慢跟你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