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擱回枕頭邊的時候大寶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頭在枕頭上摸了兩下摸到了石頭，攥住了，嘴角在黑暗裡彎了彎，翻了個身又睡沉了。
政治處的辦公室在團部大樓二層最東頭那間，門牌上的漆掉了一半，“政治處”三個字只剩下“政”和“處”看得清楚，中間那個“治”字的三點水變成了兩點水，沒人補。
蘇曼玲站在門口的時候手指頭在裙子側縫上絞著，指甲颳著布面的聲音細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走廊裡沒別人，對面那間辦公室的門關著，裡面有人在打算盤，算珠子噼裡啪啦響。
她敲了兩下門。
“進。”
推門進去的時候劉大勇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檔案，資料夾的封面上蓋了個紅章，他翻到中間那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停，把檔案合上了擱到桌角，抬頭看她。
“坐。”
蘇曼玲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椅子的坐面上有一層灰，她坐下去的時候裙子底下硌了一下，她挪了挪沒找到什麼東西，可能是椅面的木頭翹了一塊。
“政委找我有什麼事？”
劉大勇把桌上那個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缸子裡的茶葉梗子浮在水面上，他喝的時候一根茶梗粘在他上嘴唇上，他拿舌頭捲了卷沒卷掉，用手指頭捏下來彈到了桌面上。
“蘇曼玲同志，上週匯演結束之後你在禮堂門口跟顧團長家屬說的那些話，你自己還記得吧？”
蘇曼玲的背挺了挺，手從裙子側縫上鬆開了擱到膝蓋上，十個手指頭交叉著扣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緊。
“政委，我就是跟嫂子打個招呼，隨便聊了兩句。”
“隨便聊兩句？”劉大勇把搪瓷缸擱到桌上，缸底磕著桌面響了一聲，他的手指在缸子的把手上敲了兩下，“你跟顧團長家屬說“顧團長要是知道嫂子這麼不容易一定心疼”，你怎麼知道顧團長不在家的？”
“大家都知道的，家屬院裡都傳開了，不是什麼秘密。”
“誰傳的？你給我說個名字。”
蘇曼玲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手指在膝蓋上絞了一下，指甲颳著裙子布面發出一聲嘶。
“我記不清了，就是聽人說的。”
“記不清了。”劉大勇把椅子往後推了推，彈簧在他身底下嘎吱叫了一聲，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窗戶開了一條縫透氣，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著他軍裝的領口，“蘇曼玲同志，我跟你說清楚，軍區幹部執行任務的時間和去向屬於軍事秘密，你一個文工團的演員，透過非正式渠道打聽並且在公開場合提及，這個性質你清楚嗎？”
“政委，我沒有打聽，我真的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不行。”劉大勇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兩隻手抄在身前，手指頭在胳膊上敲著，“軍區保密條例第十三條你學沒學過？涉及部隊行動資訊，無論是否確認，不得在非公務場合傳播討論，違者視情節輕重予以警告或記過處分。”
蘇曼玲的臉白了一層，嘴唇抿著，下唇上的皮被她咬了一下，咬出一道淺淺的齒印。
“政委，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了。”
“知道錯了就好。”劉大勇走回桌後面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來擱到桌面上，表格上面印著“違紀談話記錄”幾個字，他拿鋼筆在表格的第一欄裡寫了日期，筆尖在紙面上划著沙沙響，“今天這次談話我要記錄在案，存入你的個人檔案，這次是口頭警告，沒有上報師部，但如果有下次，就不是談話這麼簡單了。”
蘇曼玲盯著那張表格看了幾秒，表格上劉大勇寫的字一筆一劃的，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點，日期後面那個“年”字的豎筆拖得長了。
“政委，我能問一句嗎，這件事是誰反映的？”
劉大勇的筆停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水從筆尖上墜下來落在表格的空白處，洇成一個豆大的墨點，他拿手指頭按了按那個墨點沒按掉，反而把墨點抹成了一道短短的墨痕。
“誰反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在不該說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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