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還在閃。陸塵站在樓梯中間,被光線反覆切割,黑暗,昏黃,黑暗,昏黃。在數。節奏自己鑽進腦子裡,變成數字,一、二、三、四,亮,一、二、三,滅。暗的時候比亮的時候多一拍。
他知道這個節奏。用不著猜,閉著眼也知道。那個念頭從哪來的他沒想通,但資訊已經在那裡了。開口說了一個字:“停。”
那個字說出口時,胸口某根弦鬆了一下,像屏了很久的氣終於撥出來。燈滅了,整棟樓同時陷入純粹的黑暗,從閃爍到靜止,中間沒有過渡。
黑暗裡他站著,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喉嚨裡燒起來,熱度從嗓子眼往下蔓延到胸口,像吞了一口燙水。嚥了一口唾沫,唾沫滑過喉嚨時那一線涼意也被燙了一下,像熱湯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灼燒感沒退。抬手摸了一下喉嚨,指尖是涼的,皮膚沒有異常,燙的是裡面。
他放下手,站著沒動。黑暗裡沒有光線進來,路燈的光消失了。視窗的方向也是漆黑。腦子裡浮出扶手的輪廓,鐵質的,漆面有裂紋,拐角處被人握得發亮。往右邊跨了一步,手伸出去,指尖碰到扶手錶面。涼。鐵質。漆面有裂紋,摸上去有細微的凸起。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收回手。樓道里黑色細絲的軌跡還在,從牆角延伸出來,繞過水管,沿著天花板往樓上爬。比剛才淡了,像墨水在水裡散開後的殘影。兩種畫面在眼前重疊,眼睛看見的走廊,和腦子裡同時浮現的另一張。互相透光。
他閉眼。暗紅色的背景,眼皮後的血管顏色。黑色細絲在暗紅背景上浮現,細的末端微微顫動,像有氣流經過。睜開眼,眼前是真實的走廊,水泥地面,牆皮剝落,牆角堆著幾袋垃圾,空氣裡飄著潮溼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細絲還在。眨了一下眼,細絲沒消失。又眨一下,更清楚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的輪廓在視覺裡是清晰的,但在“另一層”裡,手的邊緣有細微的波動,像熱氣蒸騰時空氣的扭曲。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波動穩定。不是錯覺。
他往上走了一步,腳落在水泥臺階上,地面震動從鞋底傳上來,到腳踝,到小腿。臺階邊角的磨損,扶手上油脂印的位置,牆壁裡水管流水聲,隔壁住戶電視機裡含糊的對白,所有資訊同時湧進來。站在樓梯上,手撐著牆,資訊太多。聲音、觸感、震動,所有東西一起往腦子裡灌。試著關掉一部分,沒用。世界已經多了一層,那一層沒有開關。
他開始往上走。膝蓋刺痛提醒了他,跪在臺階上留下的傷還在,褲腿在膝蓋處磨破,布料貼著傷口,走路時輕微拉扯。有一種感知裡,痛是膝蓋的刺痛。在另一層裡,那團痛的區域是一塊暗色的斑,顏色比黑色細絲淺,更鈍,更沉。低頭看了一眼膝蓋,暗色斑在褲腿下面透出來,像皮膚下的淤青被光照亮了。
他繼續往上走。到四樓拐角時,視野裡出現了異常,樓上住戶的門縫下,灰色細絲滲出來。灰色的,像菸灰的顏色,比樓道里的黑色細絲更稀薄。停下來,抬頭看那扇門。
舊防盜門,漆面有鼓包,門縫下緣貼著一圈密封條,灰色細絲從密封條的縫隙裡擠出來,貼著地面擴散,在空氣中慢慢變淡。張阿姨的門。那個獨居老人說過“屋裡有人”。站在門前,呼吸壓著。灰色細絲的飄動節奏和燈閃的節奏相似,一慢兩快,停頓,再重複。記住了這個節奏,然後繼續往上走。
五樓。六樓。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時,手指碰到金屬,涼的,齒紋劃過指尖,留下一道觸感。把鑰匙對準鎖孔,插不進去。方向對得上。物理的畫面裡,鎖孔是鎖孔,鑰匙是鑰匙。但另一層裡,鎖孔被灰色細絲纏滿了,像蛛網塞滿孔洞。兩種畫面錯位,他判斷不了鑰匙的位置。
他把鑰匙拔出來,閉眼。暗紅色的背景上,灰色細絲的輪廓清晰,鎖孔周圍呈放射狀,一層層纏繞。屏住呼吸,重新對準,指尖引導。鑰匙尖碰到鎖孔的邊緣,滑了一下,插進去了。咔嗒。鎖芯轉動。推開門,進去,門在身後合上,咔嗒一聲。
玄關裡沒開燈。黑暗裡,另一層視野在工作。客廳的輪廓,椅子靠桌,電腦螢幕電源燈亮著綠光,窗簾垂著,末端被風吹動。牆角有東西。轉頭看過去。廚房門邊的陰影處,一小團暗色的東西,邊緣模糊,像沒散盡的煙霧在緩慢旋轉。和樓道里那些不一樣,顏色更深,更實。沒有動,只是轉,像水底下的漩渦。盯著它看了五秒,它沒靠近,也沒消失。
他走進廚房,按下開關。白光下來,照到牆角。什麼都沒有。關燈,那一團還在。
他站在廚房門口,喉嚨裡的灼燒感又泛上來,熱度從胸口升到嗓子眼,像含著一口滾水咽不下去。走回床邊,坐下來,床墊彈簧響了一聲。外套脫掉,扔在椅背上。躺下去時,天花板進入視野,裂紋從牆角延伸到中央,水漬滲成一條黃褐色的紋路。另一層裡,同樣的天花板佈滿黑色細絲的軌跡,從牆角延伸,在中央匯聚成一團極淡的灰色霧靄。兩種畫面疊在一起。
他閉眼。暗紅色的背景上,細絲的軌跡還在。那個節奏,燈閃的節奏,又浮上來。一、二、三、四,亮,一、二、三,滅。暗的時候比亮的時候多一拍。
他想起了那個腳步聲,噠。噠。噠。比他慢半拍。也是這個節奏。暗一拍,亮一拍,和腳步聲的停頓一樣。黑色細絲的紋路在天花板上排布,一粗一細交替,一重一輕,和那個節奏吻合。像有人在走。但那個“人”不是人。
他睜著眼,兩種視野同時看著天花板。裂縫和水漬,細絲和軌跡,都在。再也關不掉了。握了一下拳,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