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碗扣在桌角,碗底朝上,邊緣那道缺口露著深灰色的鐵皮。
不記得什麼時候洗的。可能是後半夜,頭疼得睡不著的時候,擰開水龍頭衝了幾遍,擱在桌上等它幹。
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暗白。
偏頭痛還在。從昨晚的爆裂感變成了持續的鈍痛,貼在眼眶後面,不劇烈,但一直沒走。太陽穴的位置像壓著一塊溫熱的鐵片。
他坐起來,手掌撐住床沿,指腹壓進涼蓆的紋理裡。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街道熱鬧起來,巷口的早點攤冒著蒸汽,公交車進站的剎車聲從路口傳過來,混著電動車鳴笛。
他往偏南方向看過去,然後閉上眼。感知向外延伸,穿過窗戶玻璃,穿過街道上方凌亂的電線,穿過對面樓的牆面,繼續往南,什麼都沒有。感知範圍裡只有稀稀落落的灰色細絲,濃度很低。白天就是這樣,太陽一出來那些東西就散了,像露水蒸發。
昨晚眩暈中捕捉到的那絲波動,在白天裡無跡可尋。
他收回感知。手指在窗臺上停了一下,瓷磚表面有一層細灰,指腹抹過去留下一條幹淨的痕跡。
可能是錯覺。頭太疼了。
地鐵上人很多。早高峰的車廂擠得密不透風,肩膀貼著肩膀。抓著吊環站著,感知被迫縮到最近的範圍,灰色細絲在封閉空間裡交叉纏繞,各種顏色質地的情緒混在一起。
他試著往偏南方向延伸了一下。感知撞上地鐵隧道的混凝土壁,模糊地彈回來。
太嘈雜了。什麼也抓不住。
出站時陽光已經亮起來。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臺階上幾個同事聚在一起抽菸,笑聲被風帶過來。
他穿過人群,推開玻璃門。空調的涼意裹上來,混著大堂裡淡淡的消毒水和咖啡的氣味。打卡機響了一聲。電梯到了。走進去,按了二樓。門關上,樓層數字跳動。
出電梯,穿過走廊,推開辦公室的門。空氣裡混著電腦散熱的風和隔夜未散的速溶咖啡味。
坐到工位前,按開機鍵。
電腦螢幕亮起來,輸入框裡的游標一閃一閃。伸手去拿滑鼠——感知沉下去了。不是主動的。是手指碰到滑鼠那一瞬間,精神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拽了一下,穿過腳底的瓷磚,穿過一樓的樓板,穿過地下一層的空氣,然後撞上什麼,一股氣息從下方湧上來。不是灰色,不是暗灰——是黑的。有重量的黑。帶著一股刺鼻的悶味,像潮溼的地下室混著鐵鏽和塵土,但更濃。濃得壓在感知上。
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呼吸。
吸氣,那團黑暗微微收縮。
呼氣,向外膨脹,撐滿整個地下空間。
感知在那團黑暗邊緣停住了。不是不想往前,是身體比腦子快。像碰到烙鐵,指尖已經自己縮了回來。他睜開眼。螢幕還亮著,游標還在閃。辦公室其他幾個同事各自對著電腦,沒人抬頭。
他用拇指按住鼻翼兩側,用力壓了一下。前額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皮膚涼颼颼的。
呼吸了三下。吸氣,呼氣,吸氣。
然後把手放到鍵盤上。
整個上午,那股氣息一直貼在感知底層。不疼,但它就在那裡,像一件溼透的衣服搭在皮膚上,不冷,重量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