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他沒去吃。坐在工位上啃了半個麵包,喝了兩杯水。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食道的形狀,水溫在胃裡慢慢散開。
下午的活是整一份報表。數字在螢幕上排列,一行一行對過去,敲進去,再核對一遍。
手在做,腦子也在做。
但感知底層一直沉著,懸在下沉的邊緣,像浮標貼著水面,不上不下。
那股氣息還在。在感知底層緩慢地呼吸。
下午三點剛過,偏頭痛加重了半拍。眼眶後面短暫地空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又填了回來。眨了一下眼,繼續敲鍵盤。
螢幕的光映在臉上,白色的,冷冷的。游標在一個數字後面停了兩秒,又繼續跳動。
傍晚六點四十。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兩盞日光燈管還亮著,空調已經關了,空氣開始發悶。
他站起來,往走廊盡頭走。
樓梯間的門虛掩著,推開時鉸鏈發出一聲很細的摩擦聲。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打在水泥臺階上,有幾級臺階的邊緣已經被踩出了凹陷。他沒有往樓下走,停在通往停車場的防火門前。
門關著。鐵質的,表面刷了一層暗綠色的漆,邊角和把手附近已經磨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氣,地下室混著水泥、灰塵和鐵鏽的悶味,底層壓著黴味。他沒有推門,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門把手上。把手是舊的,鍍鉻的表面已經磨花,有一層暗色的汙漬。感知穿過門板,向下,穿過階梯拐角,穿過地下一層天花板,繼續向下。地下二層,靠近雜物間的方向,那團黑霧還在。比早晨感知到的時候更清晰了,在精神視野裡,它在緩慢旋轉。像一臺巨大的機器在暗處空轉,沉悶的震動沿著混凝土結構往上傳遞,穿過樓板,穿過他的鞋底,穿過腳掌。
感知在距離它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它沒有反應。不像張阿姨家陽臺那團暗紫色一樣被驚動,它太大了,太沉了。感知在它面前像一根針碰到一堵牆,存在,但不足以引起任何波瀾。
他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轉身走回辦公區。
腳步聲在走廊裡均勻地響著。他的,只有他的。聲控燈亮了一盞,走過去之後滅了,下一盞又亮起來。
他回到工位,關了電腦。螢幕暗下去的時候,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一團輪廓。
揹包拉鍊拉上,搭在肩上。
走出寫字樓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夏夜晚混著尾氣和路邊攤油煙味的風,不涼,但比地下室的空氣輕太多了。
他站在臺階上停了兩秒,回頭看了一眼。寫字樓燈火通明,大堂的燈亮著,幾個視窗亮著白熾燈的光。門口的坡道上有一輛車拐進去,車燈在捲簾門上一掃而過。
停車場入口在樓體側面。一個普通的坡道,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黑洞洞的。
和任何一棟寫字樓的停車場入口沒有區別。
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裡。
夜風從背後吹過來,卷著街道上的聲音和氣味。
身後的寫字樓亮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