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沒再說什麼。低頭把剩下的飯扒完,筷子擱進空盒,站起來。拎著兩個空飯盒走回收餐區,背影在走廊拐角消失。
陸塵把盒蓋合上。紙巾擦了一下手指,摺好擱在桌角。
感知再次鋪開,這次是往下。穿透地板瓷磚,穿過水泥層,穿過管線層與吊頂的空隙。
地下二層那團黑霧在精神視野裡浮現。
暗色背景中緩緩旋轉,邊緣模糊,像溼墨在水中散開又聚攏。呼吸比昨天沉了,吸氣慢了一拍,吐氣的幅度更大。像一個人翻了個身,換了姿勢繼續躺著。
沒有擴散,也沒有消退。
手指在皮質封面上停住。窗外陽光被寫字樓切割成一塊方形的藍。辦公區裡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印表機出紙的咔嚓聲混在一起。
不能再等了。多存在一天,就多一天風險。
下午三點,陸塵開啟專案排期表,把明天要交的物料清單過了一遍。儲存,關閉。螢幕右下角顯示週四,沒有緊急會議,沒有截稿節點。他可以準時下班,也可以不。
接近傍晚時,代價開始浮現。
不是頭痛耳鳴——是從視野邊緣開始的。光線稍暗的地方,餘光裡貼著一層極淡的暗色。像相機鏡頭的暗角,轉頭時那片模糊跟著滑過去。看正前方,暗色退到兩側。閉眼再睜開,還在,不遮擋視線,但餘光裡總有一層霧感。
他盯著螢幕,字跡清晰,焦點沒問題。餘光掃向桌角的熒光筆,筆桿輪廓正常,邊緣糊了一層。
還在可控範圍。但也明確,感知用得太多,身體在還。
下班鈴響時,辦公區開始走人。
陸塵沒動。螢幕亮著空白文件,游標在左上角閃爍。鍵盤旁擱著半杯涼透的水,水面浮著一層細塵。
“還不走?”有人從背後走過。
“加會兒班。”
腳步聲遠了。門禁刷卡聲嘀了一響。
六點半。天花板的燈管滅了一半,光線暗下來。視野邊緣那層暗色在陰影裡更明顯了,像嵌了一層薄霧,轉頭的瞬間帶著拖影。他沒管。七點,最後一陣說話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感應燈逐段熄滅,辦公區徹底安靜下來。只剩牆角那臺立式空調的低頻嗡聲和電腦主機的散熱風噪。
陸塵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幾釐米,輪子滾過地板,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桌面,筆記本合著,筆在凹槽裡,水杯在鍵盤右邊。
轉身,走向消防通道。
走廊盡頭防火門半掩著。門縫外是樓梯井,灰撲撲的水泥臺階盤旋向下,牆皮剝落了幾處,露出牆灰染著黃漬。老舊的日光燈管在拐角亮著,發出低低的鎮流器嗡聲。空氣裡有舊水泥和積塵的氣味,乾燥,微澀,從樓梯井深處升上來。門把手是金屬的,掌心貼上去的瞬間,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
感知先於身體鋪向地下,透過防火門,穿透一層層水泥樓板,一層往下。
地下二層那團黑霧在精神視野裡浮現。
暗色背景中緩緩轉動。邊緣像呼吸一樣收縮舒展。像暗處一臺沉睡的機器,沒有意識地執行著,活塞往復,齒輪咬合,每一次轉動都在消耗周圍的空氣。陸塵握住門把手,往下一壓。金屬彈開的聲音在走廊裡蕩了一下。推開門——感知裡,地下二層那團黑霧的旋轉,停了一瞬,似被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