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天井西側斜切進來,在磚地上拖出一道暖黃色的長條。巷子裡的牆面被分成兩半,上半截還亮著,下半截已經沉進陰影裡。
陸塵從巷子深處走出來。感知層鋪開十米,磚牆的溫度還帶著白日的餘熱,巷口有人炒菜,油煙氣飄過來,混著蒜和辣椒的味道。麵館的燈還沒亮,老刀應該在備料,後廚視窗透出一小片白光。
他路過林小七租住的那間屋子。
門沒關嚴,虛掩著。視窗開著半扇,窗簾被晚風吹起來一個角,又落下去。屋子不大,不到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牆角疊著幾件衣服。窗臺上放著一盆仙人掌。感知層掃過視窗。停住了。
陶盆不大,邊緣有一道裂紋,從盆口斜著延伸到盆身中間,搬動時磕到的痕跡。裂紋已經幹了,沒有新的磨損。沒有氣息。普通植物在感知層裡是一片空白,沒有精神波動,沒有能量痕跡。但這盆仙人掌不一樣。它在精神視野裡有一個極微弱的輪廓,一層極薄的印記。陸塵在巷子裡站了兩秒。那層印記他說不清是什麼性質,不像畸變痕跡,不像精神殘留,不像任何一種他見過的能量形態。它只是在那裡。輕,乾淨。像一件被反覆觸碰過的物件上留下的溫度。
林小七坐在窗邊。白色有線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有塞進耳朵裡。暮色從視窗斜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仙人掌上,看著它在暮色裡的剪影。手擱在窗沿上,指尖輕輕動著,在陶盆邊緣那道裂紋的位置上,無意識地描著。一下。又一下。從裂紋的起點沿著它傾斜的方向摸到末端,再回到起點。炭筆在紙上反覆描同一根線,力道不重,但每一遍都走同一條路徑,指腹沿著那道凹陷的邊緣滑過去,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微微頓一下,再折返。
陸塵沒有走進她房間的動作。感知層裡,她的呼吸很平,心率不快,指尖的溫度正常。巷口傳來一聲悶響,老刀把鐵鍋端上灶臺。接著是水倒進熱油裡的炸響,譁,蒸汽和油煙氣從麵館的方向升起來,穿過幾條巷子慢慢罩過來。鍋裡的聲音先是大火爆響,然後轉成中小火的咕嘟聲。聲音穿過磚牆和窗框,到了這間屋子時已經濾掉了尖銳的部分,只剩下溫鈍的悶響,在暮色裡滾過來。
林小七的手指停住了。她偏了一下頭,沒有轉向聲音來的方向,只是偏了一下,在辨認那個聲音的位置。嘴唇的線條沒有動,但嘴角朝上微微牽了一下。幅度很小,短得快要看不清了。不到一秒鐘,那個弧度收了回去。她的指尖還在裂紋的末端停著,沒有繼續描,也沒有收回來。
陸塵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感知層裡那盆仙人掌的印記還在,一小片落在精神視野邊緣上的灰,不重,但拂不掉。他走了幾步。感知層輕輕顫了一下,注意力在收攏過程中出現了一瞬的遲鈍。感知的邊緣模糊了約半秒,又迅速恢復清晰。他停下來,等了一秒,波動過去了,沒事。
他在巷口拐了個彎,往麵館方向走去。身後的黃昏越來越深了。那間屋子的窗口裡燈光還沒亮,仙人掌的剪影在暮色裡越來越清晰,圓鈍的邊緣,厚實的稜線,沉默地立在窗臺上背對著光。影子把仙人掌的形狀拓在窗簾上,隨氣流輕輕晃動。
麵館的燈已經亮了。日光燈的白光照著門口的臺階,照見門檻上幾片被踩碎的蔥葉。老刀在灶臺前站著,鍋裡的油在冒煙。秦小雨坐在靠門口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杯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回來了?”她抬了一下下巴。
“嗯。”
“看到小七了?”
“在窗臺邊坐著。”
秦小雨低頭轉了一下杯子,水珠順著杯壁滑下來一道。她用手指把那灘水抹開。
“那盆仙人掌她一直養著,搬家的時候第一個搬的就是它。從原來住的地方抱過來的,別的沒帶多少,就那盆東西她抱著不放。”
陸塵看了她一眼:“你問過她嗎?”
“問過,她不說。我再沒提過。”秦小雨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了,“那盆東西看著也不值錢,盆都裂了,她就是不肯丟。”
“多久了?”
“我認識她的時候就有了。一年多了吧。”秦小雨放下杯子,“也不知道誰給她的。”
她站起來,朝廚房走:“老刀,可以下了。”
灶臺上的火重新響起來。水燒開的聲音從廚房裡湧出來,裹著白濛濛的蒸汽。老刀把麵條抖散下鍋,用筷子在沸水裡撥了一下,麵條散開,貼著鍋壁轉了一圈。
門被推開了。林小七站在門口,耳機掛在脖子上,手還搭在門把上。她沒看任何人,目光掃過桌面,掃過秦小雨,掃過陸塵,然後落在靠牆那個位置上。她走過去坐下來,把耳機線繞了兩圈,擱在桌上。插頭碰了一下桌面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餓了吧?”秦小雨從廚房探出頭。
林小七沒點頭,也沒搖頭。秦小雨縮回去,端了兩碗麵出來。一碗放在陸塵面前,一碗放在林小七那邊。湯麵上浮著蔥花和幾片青菜,熱氣打著旋往上飄。
“吃吧。”
林小七沒有動筷子。她低頭看那碗麵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菜,慢慢送到嘴裡。咀嚼的動作很輕,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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