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去之後，小院徹底安靜了。
堂屋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檻鋪出來，在石板地上落成一塊梯形。沒有風，那塊光一動不動。
陸塵坐在門檻上。兩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下貼著布料，膝蓋骨隔著褲子硌在掌根處，硬而微涼。
感知層鬆鬆地鋪著，不深，不出力。
裂隙的脈動從中心公園傳過來，隔著三公里和地層，節奏越來越密。他數了幾個週期。間隔已縮到大約五秒。比中午又短了一截。地層深處那個巨大的“肺”在加快呼吸，每一次脈動都比上一次更短促，反覆敲擊同一面牆。
他收回注意力，感知層往城南蕩了一下。
廢棄鋼廠。白鴉的精神殘痕。
那團銀灰色的絲線在穩定地脈動，節奏和裂隙幾乎同步。像一盞被擰到最亮的燈，燈絲在極限溫度下持續工作，亮度到了頂點。再亮，燈絲就斷了。
他收回感知層。
趙鐵柱坐在院門口。鐵鍬擱在膝蓋上，手裡攥著一塊灰白抹布，從鍬刃根部往鍬尖推，一下一下的。鍬面有一層極薄的鏽色，是泥土和水分留下的痕跡。他把鍬刃翻了個面，動作完全一樣。鍬刃鋥亮起來。他摸了一下刃口，把抹布疊好放在花盆沿上，兩手握著鍬柄坐著，看著巷子口。口袋裡的煙盒沒有動過。
秦小雨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平板放在桌面上，螢幕暗著。資料全部處理完了。她的手擱在鍵盤上，沒有動，指尖懸停在觸控板上方，沒有要輸入的內容，只是待機。
風從院子外面穿進來，貼著地面走，經過趙鐵柱的鞋邊，穿過石板地縫隙，碰到了晾衣繩。
繩上掛著那件白襯衫。秦小雨白天手洗的，擰乾掛在繩上，布料半乾，袖口帶著一點潮氣。
風穿過院子。白襯衫的袖口抬了一下，像有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擺動幅度很小，只是顫動了一下邊緣，又落回去。
陸塵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坐得太久，很輕。他走進灶房。
灶房沒開燈。路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案板上切出明暗兩半。
老刀在案板前站著。圍裙繫著，袖口捲到小臂中間。案板上堆著一團揉好的面，表面光滑，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面板上散著幾粒乾麵粉。
聽到腳步聲，老刀沒有回頭。他停了兩三個呼吸，把手從麵糰兩側鬆開，往旁邊推了一下。
讓出半邊案板。
沒有目光接觸，沒有點頭。只是案板上多出了一個空位。
陸塵在案板前站定，把袖口捲上去，沾了一點乾麵粉拍在掌心和指腹上，指尖探入麵糰和案板之間，撬起一角，把整團面翻了過來。
老刀沒有阻止。他看著陸塵把麵糰翻過來重新壓平，手掌從中心往外推。
節奏不對。比他的慢了一些，推的幅度也小了一點。但陸塵沒有調整，就用這個節奏繼續推，把麵糰從中心推開，收回來，再推。
面板在每一次推壓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實木案板承受重量時的自然震顫，透過案板腿傳到地面。頻率穩定得像節拍器。
推，收，推，收。
老刀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然後把手放回案板上，在和麵團隔著半個手掌的位置，沾了一點麵粉，開始在空案板上推。不是揉麵，案板上只有乾麵粉。但他的動作和揉麵一模一樣，節奏和陸塵手上的在同一條線上，偏差不超過半拍。
兩個人，同一塊案板，兩個不同的位置，同一個節奏。
灶房裡只有面板被推壓的悶響，以及乾麵粉被壓即時發出的細微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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