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下的銀白色光芒還在向前延伸。
但每一次消融黑霧後,光重新覆蓋同一片區域所需的時間都比上一次更長。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橡皮筋,彈性的恢復速度在減慢,輸出開始出現短暫的間歇,每一下都是用力到盡頭時的那一次換氣,比上一次拉得更長。
陸塵感知到那個空檔時,前額掠過一陣鈍壓,從眉心蔓延至太陽穴處卡住。
他維持著掌心的輸出,感知層沿著裂隙邊緣鋪開。黑霧中混雜著極細微的雜音,從裂隙深處滲出來,附在畸變能量裡一起湧上地表。每一次感知層接觸黑霧,那些雜音就湧進來,像收音機調到空白頻段時持續的沙沙聲,在感知層的每一寸邊緣上回蕩。精神力底噪被放大了幾百倍,距離判斷開始出現偏差,原本能精確到半米的位置資訊只能判斷大致方向。
陸塵收回感知層。底層殘留的嗡鳴在顱腔裡持續,沒有退乾淨的雜音掛在感知層邊緣,持續地響。
他直起身,退了兩步,背靠上公園西側的圍牆。牆體被夜裡的潮氣浸透,隔著衣服傳來一片涼意。涼意從後背滲進去,在肩胛骨之間停住,擴散成一片僵硬的底色。兩手撐在膝蓋上,他低頭看著地面。前額的壓感變了,不再是指尖按壓式的鈍痛,是顱骨內側向外推的擴張感,骨壁每一條縫隙都在承受持續的內壓。擴張感隨著呼吸起伏,吸氣時加重,呼氣時退一點,在下一次吸氣時重新壓回來。
舌根泛起一絲鐵鏽味。
他嚥了一下。鐵鏽味沒有退,反而更濃了一層,從舌根蔓延到喉嚨口。唾液的質地變稠了,每吞嚥一次,鐵鏽味就在口腔裡多留一圈。
耳機裡傳來老刀的聲音,比上一次通話時沉了一度:“第一層印記撐不住了。我放棄第一防線,收縮到第二。”
陸塵沒有回應。感知層鬆鬆地鋪過老街,老刀已經從西側出口退到中段,身後那道淡金色屏障在收縮。印記表面的裂紋比剛才多了兩倍,細密的蛛網狀裂痕覆蓋了整面光壁,金色粒子從裂縫中逸散,在夜風中飄散。
放棄是對的。再撐下去,印記碎裂時會反噬。老刀沒有等命令,自己做了決定。在這種局面下,每一個人的判斷都比集中指令更快。
趙鐵柱的聲音從通訊器傳進來,被畸變能量切得斷斷續續:“管道,新出口,流量,還在加,”
字與字之間夾著訊號雜音,每個字都比上一個輕。陸塵的感知層往三號管道方向鋪了一瞬,管道出口處湧出的黑霧已經由灰黑轉為墨色,流速比十分鐘前快了將近一倍。趙鐵柱站在管道側面,衝擊波還在往外推,但每次打散黑霧後重新凝聚的時間在縮短,覆蓋範圍也在收縮。
秦小雨的聲音從通訊器介入,語速壓著,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楚:“第二防線的預計接觸時間,三分鐘。”
陸塵沒有說話。感知層從管道口收回來,掃過整條老街。路燈的光被黑霧壓成淡黃色光暈,鋪在路面上的光照不到兩步遠。街道兩側的居民樓視窗全都暗著,人已經撤了,窗玻璃上蒙著灰黑色的霧氣,從外側向內滲透。沒有關緊的窗戶縫隙裡,霧氣鑽進去,在室內牆壁上留下暗色的細痕。
林小七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進來,比平時輕,但很穩:“小院……小院外圍的氣息變了。”
她停了一下。耳機裡傳來調整呼吸的聲音。
“窗框那層顏色,變成暗紅色了。在流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木頭裡面走。”
陸塵的感知層往那個方向鋪了一瞬。隔著三條街區,小院外圍的黑霧濃度在持續上升。窗框的氣息已經從暗紫轉向了更深的暗紅色,先前那種赤紅色的交織紋路已經融成一片,整個顏色沉了下來,色調暗沉發悶。那層顏色在沿著木質紋理主動移動,每一條木紋都是一條暗紅色的細線,在窗框的表面下緩慢地爬行。它按著木紋的方向走,順著紋理的路徑,不向兩側擴散,方向明確,速度均勻。
感知層從那扇窗戶上收回來時,陸塵的右手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指尖壓進布料裡,在膝蓋骨上留下一道短暫的壓迫感。
偏南方向的天空中,那點暖白還在。三四秒一輪脈動,節奏沒有變。在這座被黑霧從地下包裹的城市裡,它是唯一沒有受到影響的東西。每一輪亮起和暗下的時間比例沒有變化,脈動的間隔依然穩定。陸塵收回視線時,餘光裡那點光還在穩定地亮著。
裂隙中心的地面上,碎石在震動中跳動。較細的石屑已經離開地面,在離地不到一釐米的高度反覆彈起落下。較粗的碎石向裂隙中心方向緩慢滾動。
淨化層的銀白色光芒還貼著地表鋪著,但覆蓋範圍比剛才小了,恢復速度跟不上消耗,光層在自行收縮。邊緣處出現了幾處缺口,黑霧從缺口處滲進來,在光層的背面重新凝聚成細密的灰色絲線,在缺口邊緣結成一層薄薄的膜。
消耗與恢復之間的缺口在每一輪衝擊中都在擴大。銀白色光層推進一寸,後續黑霧湧上來又退回八分,每一輪的淨推進都在遞減。
陸塵重新蹲下來,右手再次按在地面上。掌心接觸地面時,碎石硌進指腹,尖銳的稜角在掌心留下細密的壓痕。裂隙深處的暗色渦流在加速脈動,每一次收縮的間隔都在縮短,前一次還沒到位,後一次已經跟上,頻率從十來秒一次縮短到了五六秒一次。淨化層的銀白色光芒從掌心滲入地下,穿過碎石層和沙土,在土層深處鋪開。
光層的厚度比上次薄了將近三分之一。透過光層,能隱約看到下方暗色渦流的輪廓在翻湧。
他沒有動。掌心的輸出維持著,舌根的鐵鏽味在每一次吞嚥後重新凝聚。
他識別出規律了,彈性極限到了。每次消融都在消耗恢復空間,恢復速度跟不上消耗速度,缺口在每一個週期中擴大。光層損耗的原因不在外部,自身的恢復能力在持續透支中向內收縮。如果這個趨勢繼續下去,淨化層會在某一個時間點上指尖拉不住那根已經繃到盡頭的線,彈性在耗盡後自然停止,沒有斷裂聲,只是續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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