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阿姨早點休息。”
“唉，休息。”她笑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能睡著就行。”
她關上門。光線收走了，樓道重新回到黑暗裡。感應燈沒有再亮，燈泡已經徹底壞了。
陸塵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隻碗。醃菜的熱氣在黑暗裡升起來，帶著辣椒碎和蒜末被熱油激過的氣味，辛辣的，滾燙的，混著樓道里積了灰的水泥氣息。
他轉身，開門，進屋。
沒有開燈。把碗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肩胛骨中間開始泛起一層隱隱的痠痛，像一根鈍針慢慢扎進來。他抬手按了按後頸，頸椎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衣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螢幕在黑暗裡亮起來——一條推送通知，全球群體性失眠蔓延至第23國，世衛組織將其列為重點關注事件。
他沒有點開。把手機翻了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光滅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感知沒有往外鋪，不需要。張阿姨的描述已經夠清楚了。普通人開始感覺到異常了。不是畸變本身，是訊號，那種持續存在的、從偏南方向推送過來的頻率，已經開始滲透到普通人的潛意識層面。
群體性失眠的蔓延速度和偏南脈衝的變化節奏，在時間上趨近同步。這個巧合的分量，越來越重了。
他站起來，打開臺燈。黃色的光在桌面上鋪開一小塊區域。
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翻開最新一頁，寫下當天的記錄。前面是週一和週二的簡短條目，他接著往下寫，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寫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視野中，前兩天的灰色陰影沒有再出現。但有一種新的感受從感知邊緣滲進來，某些區域好像比之前安靜了一些。
不是空白。是安靜。像原本有背景噪音的地方，音量被人擰小了幾格。
他握著筆，在紙面上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寫，把那句話也記了下來。沒有深想，沒有分析，先記一筆。
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
端起那隻搪瓷碗，走到窗邊坐下。窗臺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碗底擱上去的時候，在灰面上壓出一個乾淨的圓形痕跡。
夾了一筷子醃菜放進嘴裡。
鹹的。帶著一絲淡淡的辣味。脆生生的。蒜片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然後是辣椒碎的熱感，不是辣，是熱，像口腔裡點了一盞小燈。
他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窗外，路燈的光從下面照上來，在窗臺上投出一片斜斜的亮區。搪瓷碗擱在那片光裡，碗邊的缺口處投下一個很小的、不規則的陰影，像一個被咬掉了一小塊的圓。
他靠回椅背。肩胛骨中間的痠痛又深了一些，不是尖銳的疼，是鈍的，持續的，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骨頭縫裡，隨著每一次呼吸微微移動。頸椎也跟著僵了，低頭的時候能聽到細微的咔噠聲。
他沒有調整姿勢。就那樣坐著，手裡端著碗，看著窗臺上那個缺了一塊的影子。
樓道里很安靜。隔壁也沒有聲音。整棟樓像沉在一層薄薄的水面下，能透進來光線，但所有的聲音都被過濾過，變得模糊、遙遠。
他又夾了一筷子醃菜，嚼完，把碗擱在窗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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