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天亮之前,感知先醒了。
廢棄工地的回聲還在,低頻,沉悶。大樓的空白停在6樓,沒有繼續下移。城中村的燭火,又弱了一線。昨晚去城中村邊緣走了一圈,沒深入,只是確認了路徑。但回來時感知中的燭火又弱了一線。它在持續衰減,不像自然熄滅,像被人控制著慢慢擰小火焰。
他起床,洗漱。水流衝擊瓷面的聲音清晰直接。關上之後,耳朵裡有一瞬能聽到心跳的節拍。
上午在公司。鍵盤聲嗒嗒嗒嗒流過去,游標在格線上跳動,資料一行行填完。
老周端著杯子走過來,杯底磕了一下桌面。“B-2046的資料收到了。”“嗯。”“客戶那邊說格式不對,第三列和第五列要小數點後四位。”“行。”“不急,下午下班前給就行。”“好。”老周走開,拖鞋啪嗒啪嗒響了兩聲。他重新開啟檔案調整格式。
白色背景的Excel上,視野裡飄過極淡的黑色微粒。像相機感測器上的死點,不密集。隔幾分鐘出現一兩個,眨一下眼就消失。
內線電話響了。“陸工,B-2046那個資料,”“看到了,正在調。”“客戶那邊催得緊,說下午三點前要。”“兩點半之前發你。”“好,麻煩了。”“沒事。”結束通話,話筒放回座機時咔嗒一聲。他繼續調整表格。
小林從對面探過頭來。“陸哥,吃飯去?”“你先。”“又不吃?”“晚點。”“你最近老不按時吃飯。”“知道了。”“那我去了。”“嗯。”小林走了兩步又回頭。“要不要幫你帶?”“不用,一會兒自己下去。”“行,那我走了。”“嗯。”“謝了。”“沒事。”
午休前,他做了一件事。開啟內部系統,調出登入記錄,以核對專案名稱為由。頁面載入時,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半秒。點選查詢,列表彈出來。週六凌晨那條還在,“清”字操作者,操作內容空白。但在它之前,還有一條。週三深夜23:12。同樣一個“清”字。同樣操作內容空白。他盯著螢幕看了十秒,關閉視窗。那位系統管理員不只是週末登入,在陸塵看不見的時間段裡,他一直在。
游標在關閉的視窗位置閃了兩下。他站起來,拿起鑰匙。
午休時間。沒去食堂。走出寫字樓,往城中村方向走。
陽光從西側斜過來,在地面上拉出建築的陰影。街道上的聲音層次分明,近處是電動車輪胎聲,遠處是公交車引擎聲。最遠處,城中村方向傳來壓縮機的低頻嗡鳴。
菜市場是城中村的外圍入口。下午一點多,人不多。早市散了,晚市還沒開始。賣菜的大姐們有的打盹有的刷手機。菜市場的聲音層次豐富,討價還價的低語,塑膠袋的窸窣聲,遠處雞籠裡傳出幾聲雞叫,隔壁魚檔的增氧泵在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他在上次買菜的攤位前停了一下。那個說“晚上別走小巷”的大姐不在。隔壁攤的老闆蹲在後面整理紙箱,紙板摩擦的聲音。“那個大姐今天沒來?”“腰閃了,歇兩天。”“她上次說的那種青菜,還有嗎?”“有,那邊第二排,帶水珠的就是。”“好。”“要給你挑一把嫩的?”“行。”“這把行不行?葉子沒有蟲眼。”“可以,多少錢?”“兩塊五。”“給。”“要不要來把蔥?送你的。”“不用了,夠了。”“行,慢走。”“你住這附近?”“前面小區。”“哦,那以後常來。”“好。”“她腰沒事吧?”“歇兩天就行,年紀大了容易閃。”“那就好。”
他付了錢,接過塑膠袋。菜葉上的水珠沾到手指上,微涼。沒有急著走。站在攤位旁邊,剝了一顆花生,殼裂開的聲音清脆細碎。感知往城中村深處鋪了出去。低功率執行,像收音機調到最小音量,不去刺探,只是接收。
訊號從巷道深處傳出來,穿過自建房的空隙、曬在電線上的衣物、堆在牆角的廢品,在感知中形成一條模糊的引力線。
他沿著城中村邊緣慢慢走了一段,鞋底踩到地上的菜葉,溼軟的觸感。
然後他注意到了。燭火訊號的強度不是均勻的,它在固定節奏上波動,增強,衰減,增強,衰減。每兩分鐘一個完整的週期。像人的呼吸。不像自然燃燒的火焰,火焰的衰減不規則,氧氣、風向、燃料都會改變它。但這個訊號太均勻了,像有人在旁邊持續看守,像被意識維持的節律。
他停在修車鋪門口,假裝在看牆上的輪胎廣告。感知保持最低限度的接收狀態。又過了兩個週期。確認了。兩分鐘,精確得像鐘擺。
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沒有招牌的麵館,門口支著一口大鍋,熱水冒著白汽。案板上碼著一排生面條,表面撒了一層乾粉。他往裡看了一眼,幾張塑膠桌椅,牆上貼著褪色的選單。後廚有一個穿白色圍裙的背影,正在揉麵,手掌壓下去時,麵糰和案板之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揉麵聲在廚房裡迴盪,節奏穩定。
後廚的人沒回頭,問了一句。“吃飯?”“看看。”“還沒開火,四點才營業。”“行,回頭來。”“好。”空間不大,但乾淨,地面沒有油漬,桌面沒有殘渣。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位置。如果後續需要深入城中村,這裡可以做一個短暫停留的落點。
手機響了。同事打來的。“陸哥,你那個格式調好了沒?”“在調,下午發你。”“行,不急。你中午出去了?”“買點東西。”“好,那先這樣。”“嗯。”結束通話,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要走的時候,後廚揉麵的聲音停頓了一拍。不是感知到了他,只是碰巧。但那個停頓的節拍,和燭火訊號的節拍,在時間軸上幾乎重疊。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回菜市場片區的出口。
手裡拎著一把青菜。塑膠袋的提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白痕。下午的光線穿過自建房的間隙,在地面上投下長短不一的明暗條紋。空氣中的浮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旋轉。
他站在菜市場的出口。感知已經收回來了。但視野裡有極淡的黑色微粒在漂浮,不是空氣中的灰塵,是在眼睛和白牆之間。像相機感測器上的死點。他眨了一下眼,微粒還在。
遠處,城中村的麵館方向傳來一聲鍋蓋碰擊的輕響。和燭火的節拍無關了,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