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傍晚。下班時間一到,他合上螢幕,拿起鑰匙。老周從隔間探出頭。“走了?”“嗯。”“今天不加班了?”“有事。”“行,明天再說。”“好。”小林從對面工位抬起頭。“陸哥,那份報價單,”“明早發你。”“行,不急。週末愉快。”“嗯。”
電梯門合上,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一樓時門開啟,大廳的穿堂風裹著傍晚的溫度撲過來。他走出寫字樓,沒回頭,感知往6樓的方向帶了一下。空白還在那裡,6樓,沒有移動,沒有擴散。一潭靜水錶面浮著油。感知轉向城中村方向,燭火訊號在傍晚光線中強度明顯提升,白天被壓制,入夜之後更加清晰。方向性比以前強。從站的位置筆直指向城中村中部偏西。
他沒有走大路。從菜市場邊緣直接拐進城中村內部。
這是他第一次走入城中村腹地。巷道很窄,兩輛摩托車並排都勉強。兩側牆壁爬滿暗色水漬,頭頂電線和網線交織。鞋底從水泥踩到磚塊,再踩到修補過的瀝青,邊緣碎裂處露出碎石層。
空氣裡的氣味變了。菜市場生鮮和汙水味消退,取而代之是被封閉空間長期浸透的氣味,潮溼黴味打底,疊著舊木頭腐爛的甜膩和牆根尿騷殘餘。這些氣味底下,有一層更薄更清晰的氣息,含蠟燃燒物的氣味。不是菜市場巷口那次聞到的殘餘火柴味(那是消散後的餘燼),現在是真實的、持續的、在空氣中的物質殘留。有人在地下空間燃燒了含蠟的東西,燭油、舊報紙、乾燥的木材,混著封閉空間的潮氣。
他在氣味中辨認出方向。不是直線,巷道蜿蜒曲折,氣味在拐角處被風打散又重新聚合。但感知告訴他方向沒有變,城中村中部偏西。
穿過一段更窄的巷道。兩側牆壁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伸開手臂就能同時碰到兩邊。牆面瓷磚碎片在手背擦過,粗糙的邊緣,觸感像砂紙。
燭火的氣息越來越濃。含蠟燃燒物的底層出現了另一種成分,紙張燃燒後的焦味,薄而澀,像舊書頁被點燃後的氣味。
他在一座廢棄的公廁前停下來。
公廁不大,三四平方米。外牆瓷磚大半脫落,露出灰色水泥層。門已經沒了,只剩黑洞洞的入口,堆著廢棄木板和碎磚。木板邊緣發黑,被雨水泡過後翹起毛刺。牆角一根生鏽的水管,管口朝下,水滴隔幾秒落一次,在地上砸出深色溼痕,邊緣長出一層青苔。
但感知告訴他,燭火的氣息,從公廁的下方傳出來。
他繞到後方。公廁後方有一小片空地,地面上鋪著碎磚和瓦礫,踩上去嘎吱響。角落處有一個被翻動過的痕跡,幾塊磚頭被碼放在一邊,下面的泥土比周圍鬆散。磚堆邊緣有幾根枯草被壓在磚下,已經乾透發白。
他蹲下來。地面上有幾個模糊的鞋印,四十二碼左右,運動鞋。鞋底紋路和廢棄工地發現的不一樣,那個是橫紋為主的耐磨底,這個是菱形顆粒紋,偏軟。但磨損程度相近,鞋頭外側的紋路幾乎磨平,後跟還保留著清晰的邊緣,和廢棄工地那雙鞋一樣。走路重心偏外,磨損集中在同一個位置。不是同一雙鞋,是同一類人在穿。
他撥開磚堆的縫隙,指尖夾到一截白色的東西,卡在磚縫中間。抽出來看,是一截蠟燭頭,大約兩釐米長。底部有融化後凝固的蠟油痕跡,蠟淚向下垂成幾道細長的凸起,白色半透明。蠟燭表面覆著一層薄灰,但底部,拇指按上去,微溫。不是今天早些時候留下的,也不會超過十二小時。昨晚或今天凌晨,有人來過這裡,點過蠟燭。
他把蠟燭頭放進口袋,白色塑膠和鑰匙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站起來,退後兩步。感知最後一次往公廁下方探去,穿透磚層和泥土,碎石,壓實的三合土,鬆散的填土,大約三米後,感知碰到了結構的邊界。不是下水道,是一段被人為封堵的通道。牆壁磚砌,灰漿老化,在感知中呈現脆弱的質感。地面是夯實的土層,溫度比牆壁略低,持續潮溼滲出。通道寬不到一米,彎腰可以透過。
燭火的氣息從通道更深處傳上來,帶著一種超越氣味本身的東西,精神層面的溫熱感,在感知邊緣穩定燃燒。持續,均勻,有生命的節律。那團火還在燃燒。
他沒有下去。天快黑了,周圍的巷道開始暗下來,自建房的窗戶裡陸續亮起燈光。資訊還不夠,不知道通道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有什麼在等他,不知道那團火的主人是否還在下面。但他已經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一圈一圈繞回掌心。最後掃過磚縫的方向,確認蠟燭頭被取走後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轉身。走出城中村的巷道時,鞋底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沒有加快腳步,步伐和來時一樣,不快不慢,只是順路穿過。
手機響了。蘇曉。他接起來。“陸塵?”“嗯。”“下班沒?”“剛下。”“上次你說的那個租房平臺,叫什麼來著?”“安居客。”“哦對。靠譜嗎?”“一般。”“那你吃飯了嗎?”“還沒。”“快去吃飯,別老不按時吃。”“嗯。”“掛了。”“好。”電話結束通話,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傍晚的天空還剩最後一層薄藍。路燈還沒亮,但巷口的便利店已經亮起白色燈光。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拿了一瓶水。排隊時前面站著一個男人,正在付關東煮的錢,黑框眼鏡,左邊鏡腿纏著一圈黑色膠布,纏得很整齊,沒有起毛邊。那人接過找零,端著紙杯走出便利店,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陸塵沒有多看,等他離開後才走到收銀臺前。收銀臺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正在刷手機。掃碼,滴滴兩聲。“三塊。”他從口袋裡摸出三枚硬幣,掌心觸到硬幣的涼意,金屬邊緣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窄窄的壓痕。她接過硬幣,丟進收銀盒裡,金屬碰撞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要袋子嗎?”“不用。”“行,慢走。”“嗯。”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時帶了一線溫度剝離的觸感。走出便利店。口袋裡的蠟燭頭隔著布料貼在腿側,餘溫已經完全散去了。但指腹上還留著蠟油凝固後的觸感,光滑,微涼,像一層乾透的薄膜覆在指紋的紋路上。
城中村的輪廓在身後慢慢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黑色剪影。頭頂電線上落著幾隻鳥,在暮色裡安靜地縮成一團。左耳深處,一個極低頻率的嗡鳴開始浮現,像遠處一臺柴油發電機在轉動。不響,不刺耳,但存在,在感知收回後空出來的頻率裡填充進來。
他眨了一下眼。視野在眨眼的那一瞬輕微晃動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恢復了。
繼續往前走。口袋裡的蠟燭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隔著布料在腿側敲出均勻的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