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晨的鬧鐘響了兩輪才被按掉。感知在意識恢復的第一秒鋪開，廢棄工地的回聲拖著一層薄薄的嗡尾，大樓空白停在6樓，城中村方向的暗區裡灰燼還在，三角缺著一角。但暗區底部殘餘的溫度比昨晚高了一些，不是重新燃起，是深埋的炭火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獲得了新氣流的推送，正在緩慢穩定地升溫。他躺了幾秒，確認其他兩個方向沒有變化，把感知收了回來。
起床時指尖碰了一下窗內側的水珠，玻璃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汽，觸感是涼的。和昨晚碗口熱氣蒸騰時留下的痕跡在同一塊玻璃上，只是現在水珠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和窗面一致，分不清哪些是昨晚的、哪些是今早新凝的。
洗漱時水流聲被襯得很清晰，水花碎開的聲音順著牆壁反射回來。走廊裡鄰居開關門的咔嗒聲和樓下早高峰的車流聲從樓梯間窗戶滲進來。
早餐攤前，老闆揭開蒸籠蓋，白汽呼地湧出來。“還是兩個？”“嗯。”“豆漿？”“一杯。”“要不要辣椒？”“不要。”老闆用塑膠袋兜好遞過來。“今天包子不錯，新蒸的，皮薄，趁熱吃。”“嗯。”他接過袋子，站在攤邊吃完。
上午在辦公區處理方案修改。鍵盤聲從各個方向聚攏過來，空調的低頻噪音從天花板出風口往下壓。老周從隔間探出頭來，手裡夾著一支筆。“方案那邊改得怎麼樣了？”“差不多了。”“下午能不能出一版？”“行。”“那你弄好了叫我，我最後過一遍。”“好。”老周縮回隔間去了。
然後斷層來了。眼睛還盯著螢幕，思維突然中斷，不是走神，是完完全全的空白，像一段錄音被剪掉了中間一截。手指還搭在鍵盤上，但大腦裡什麼都沒有。大概兩三秒後意識接回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打出來的字，沒有錯漏，斷層剛好發生在打完一個句號之後。沒有前兆，沒有疼痛或眩暈，就是一幀空白被插進了意識裡。
他沒有停下來。空白沒有在那一小時內再次出現，但那種感覺留下了，像機器運轉時突然空轉了一拍，齒輪之間產生了一道極細的間隙，雖然很快重新咬合了，但你知道那個間隙存在過。
午休時間，老周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茶。“不去食堂？”“不餓。”“那給你帶點什麼？”“不用，帶了餅乾。”“光吃餅乾哪行。”“習慣了。”“行吧。”老周走了兩步又回頭，“上午新版本那個備註我看了，邏輯沒問題，註釋可以再補一行。”“好，下午一起改。”“行，你忙。”他走遠了。陸塵開啟內部系統調出登入日誌，以核對專案進度的許可權查詢最近七天的記錄。列表從上往下排開，大部分是正常操作。倒數第三條，日期：週四凌晨02:13，操作型別：檔案查詢，操作人欄位顯示的是一個字母代號，和清理專案記錄時出現的編碼是同一套規則。“清”字操作者在那個時間點查過東西。他剛從廢棄公廁的地下通道退出來，到家不超過一個小時。他把頁面截圖存在本地資料夾裡，關掉了視窗。
下午三點多，他下樓買水。出了大堂，陽光鋪在臺階上。他往便利店走了幾步，餘光捕捉到一個畫面。對面寫字樓側門外站著一個人，灰色工作服，袖口捲到小臂中部，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在看大堂出入口的人流。他沒有扭頭去看，繼續往前走，推開便利店的門，從冰櫃裡拿了一瓶水。收銀臺後面是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掃了條形碼。“三塊五。”“微信。”付了錢，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隔壁熟食店的大姐在門口喊了一聲：“小陳，你家快遞到了。”收銀小夥子應了一聲“來了”，陸塵從側門繞回辦公樓。那個畫面收進記憶裡了，灰色工作服的活動範圍不只在城中村。
傍晚下班時天色還亮著。他走在回單元樓的路上，感知往城中村方向鋪了一下，灰燼下的溫度又升高了。不是一躍而就的跨越，是持續的緩慢升溫，有什麼在地下深處一鏟一鏟撥開灰燼表層，讓更多空氣接觸到殘餘的炭火。
樓道口，張阿姨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竹竿上掛著幾件襯衫和一件格子外套，被傍晚的風吹得輕輕擺動。她伸手摘下最遠端的衣架時，衣角上的水珠在夕陽裡閃了一道細碎的光。
“下班了？”她把襯衫搭在手臂上。
“嗯。阿姨今天收得晚。”
“太陽落山了才想起來。”她把衣架夾子一個一個取下來，收進圍裙口袋裡。
“今天天氣好，曬得幹。”
“是，前兩天一直潮。你們公司不曬太陽吧？”
“有空調。”
“整天在屋裡待著，骨頭都僵了。多出去走走。”
“知道。”
她又取了一件，疊好搭在手臂上，“排骨湯喝了？”
“喝了。”
“味道怎麼樣？”
“剛好。蘿蔔也燉爛了。”
“那就行。燉了一下午，就怕不夠入味。”她拍了拍疊好的衣服，“碗不急，我那兒碗多，你慢慢用。喝完湯有精神。”
“好。”
“上去歇著吧，累了一天了。”
“阿姨也是。碗明天洗完送下來。”
“不急不急，你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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